“……”
文与霏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他脑子里打的竟是这种算盘。
她不肯就此放过,紧跟着追问:“可你为什么要晚一点?要晚多久?”
“我就没自己的事要做?”闻峋手上活计没停,语气带着不耐。
“你要做什么?”
铺子里光线绰绰,文与霏绕着他的身侧打转,看他手里扳手起落,修修补补,嘴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问到这句,闻峋手腕一压,扳手重重磕在机件上,哐的一声脆响。
“滚回家去,别烦我。”
语气冷得没有半分玩笑的余地。
文与霏敏锐捕捉到,他是真有不愿吐露的内情,便也不再死缠烂打,嗓音低下去:“好吧……”
她垂了垂眼,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转身踏入门外晃眼日光里,说走还真走了,身影慢慢消融在光亮之中。
人一走,铺子内瞬间炸开。
几个伙计立马一窝蜂围上来,吵吵嚷嚷挤在闻峋身旁。
“真是你妹妹啊?”
“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
“求你了,我半年工资都给你都行!”
“可你们俩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
闻峋懒得搭话,抬脚就要避开。
“哎别走啊闻峋!”伙计们追着他的背影喊。
外头,闻峋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哪怕看了很多次,但这样一张脸还是足够让他们欣赏好一会儿,但男人脑子里不想着男人,还想着方才那明媚的女子,就待幻想着与那女子能有更多的来往时,他们听见闻峋说:
“敢打她的主意,你们一定死定了。”
说着。身旁小刀扎进木桌里,震了震,一下子立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1928 借刀杀人
下午去上课前, 文与霏打算将自己给母亲写的信送出去。走出文公馆时恰巧见闻峋的自行车上靠在路边,后边儿挂着书包,书包上不知被人画了什么东西。
——总归文与霏觉得闻峋自己是不会画上这个东西的。
看着画的图案,文与霏没来由地想到闻峋说的“没毛的鹅”, 哪有这样形容人的。她想着, 笑了起来。倘若闻峋要是在这里, 大概会说:“你就当这是一只没毛的鹅吧,鹅也想活过冬天。”
这肯定是宋帆然干的,文与霏笑着笑着,又突然意识到, “没毛的鹅”是顾议明,可她不想顾议明出现在写给母亲的信里。
这么说来, 好像,她真的没有喜欢他。
街道静极了, 中午叫卖豆腐的人隐隐约约都散了, 唯有远处晨钟响了一声,隔着半城传过来。
她走得不快, 信在袖子里。而信的大致内容, 也像有回声般在脑海里读着,伴随她这寂静的一路。
「娘:
苏州下雪啦。
纳兰性德写:别有根芽, 不是人间富贵花。我觉得很衬景。当时看这句写雪的诗,就想到了娘。
我拿出你的信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感受有点不一样。
你说你开始写稿,还登了一篇。我不知道你写了些什么, 但我愿意相信那是你想说的话——无论说给谁听,你都在说着,这就很好。
我很早想回信, 却一句也没写出来。不是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开头太难。但今晚我忽然觉得,也许信并不一定要写得完整,也不一定要一口气写完,我愿意讲,你愿意看,我们还能说很久的话,对吗?
我很好。
我想你。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怕黑,现在怕自己永远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清楚自己的志向在哪里,学医也好,写文章也好,念大学也好,有时候不过是想往远一点的地方去一趟。
娘,我有时候怕我不小心也会活成你曾活过的样子,怕会被困住,也怕有一天走出去,却回不了头。你说你不后悔。我信的。但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有过犹豫?
我最近很安分。
我近乎渴求地学习着更多的知识,其中甚至掺杂了博弈论——没错,我在和某人较着劲,要比他更厉害,便要学着一件事想多个方向,弄明白对方真正的目的,学着听对方说话也听别人没说出口的话——你曾教过的,更重要的信息,可能在没说出口的话里。
好像一大段时光被缩短在几句话里总显得太过空泛,要用字与句拼凑起来,让人不知道如何下笔了。
可能就只是一句……我想见你。
你若回信,就告诉我最近都写了些什么稿子吧,还有,你那位杨先生,又是怎样一个人?你第一次给我信息就提到了他,我猜他绝不会那么单调。
我这儿晚了,风好像又大了一些。我听你的,灯不亮得太久,人容易胡思乱想。
也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
一定要回信。
幺幺字上」
声音停时,邮局的门刚开,一位老邮差在扫台阶,看她来了,问:“投远信?”
她点头,把信递过去,填了地址。
信被收进袋子那一刻,她已经开始期待回音。
-
下课时天已经黑透。有闻峋在家帮着打点照应,文与霏傍晚便独自坐了黄包车往小旋敖去,中途换了几趟车,折腾近一个钟头,总算到了厂区地界。
这一片挤着好几家工厂,文、宋、李、张各家的厂房挨在一起,黑压压连成一片。各家的保安守着自家门口,顺带照看邻里地界,荒冷的厂区,便靠着这些生计营生,勉强有了点人气。
吴县不大。
一城的富贵与安稳在上头,大半普通人的活命日子,都压在这一方方密不透风的厂房里。
这是文与霏第一次夜里独自出门。说不害怕,自然是假的。
但是她怕,有两个人比她更加害怕。宁伯沉稳,闻峋心细,二人肯冒风险放她出来,早已替她扛了数不清的顾虑。她是文家小姐,真出了事,自有家人周全。可那两人不一样,她但凡有半点差池,他们便是万劫不复的罪责。
黄包车在街口停稳,车夫低声叮嘱她早些返程,便赶着车消失在夜色里。下一瞬,周遭所有温热的人间气息,尽数被抽离。
城里的黑夜是温和的,有巷灯,有人声,有归家的脚步。这里的黑是深沉的、冷硬的,连片厂房的高墙立在夜色里,遮了月色,挡了晚风。仅有的几盏煤油灯悬在半空,蒙着厚厚的灰,灯光昏淡,落下来也照不亮地面,只勉强撕开薄薄一层黑影。
耳边先一步传来声响。是持续不断、低沉刻板的机器嗡鸣,单调又无休无止。好像整片大地都在跟着震颤。
生锈的铁栅栏侧门虚掩着,缝隙里飘出浓重的味道,机器的铁腥最难以忽视。
文与霏站在门外。
她从小到大,走的是庭院回廊,看的是窗明几净,指尖触的是柔软绸缎,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地方。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铁门。
铁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本该守在门边的看守不见人影,许是夜里偷闲躲去别处抽烟,大门就这么虚掩着,并未落锁。
文与霏这么一路走进去,只怕被当成坏人抓住,于是也只敢往透着亮光的地方去。
厂房的窗户开得极高,常年不擦,积满棉絮与灰尘,白日里本就采光极差,入夜后更是一片昏暗。一排排织布机密密麻麻排布着,机台挤得极近,过道窄得需要侧身通行。偌大的车间,被机器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像是被挤压得无法流动。
她原以为深夜轮班,定然寥寥数人。
可踏入工作间,就这么看过去——
视线所及,所有机位全部坐满了人。清一色的女工,年岁错落,有堪堪及笄的少女,也有面色沧桑的妇人,安安静静坐在机器前,无人抬头,无人言语。
文与霏没有急着往里走,就立在进门的阴影里,慢慢适应这片昏暗,慢慢看清眼前的一切。
她们的衣衫都是统一的粗布短衫,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多处打了补丁,布料硬邦邦贴在身上。
所有人都佝偻着背。
谁不想有个好的姿态?只是长年累月俯身盯机、抬手理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骨头已经习惯了这个弧度,哪怕片刻空闲,也挺不直、展不开。
她们的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看来熬了很久。
最靠前的机位,坐着一个极小的姑娘。身形单薄,肩膀瘦削,撑不住身上宽大的工服,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本该是读书嬉笑的年岁。
小姑娘困极了,眼皮不受控地往下垂,脑袋一次次轻轻点下去,身子跟着微微晃悠,像是下一秒就要栽倒在机台上。可她的双手始终机械地动着,穿线、理纱、压布,动作迟钝、僵硬,却从未停下半分。
困倦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这时,一个男管事才姗姗来迟,走到文与霏身后,“你是谁?怎么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