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似是听到了笑话,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顾议明涨红的脸颊,漫不经心道:“去男同学家吃饭就是吃饭,女同学家就是看书?”
文与霏烦躁:“难道我该告诉他们,我要去一个男人家吃饭?”
“很好,你也知道这句话说不出口。”
“闻峋!”
“怎么?”
“我——我不是怕。如果怕这些,我今天就不跟顾议明走,顾家请客,又不是私相授受。”
闻峋说:“哦,也是,那我就跟文叔直说了。”
顾议明说:“与霏,既然闻峋不愿意,你何必再求他?咱们明着来。”
“明着来?”闻峋笑,“自便。”
顾议明目光炯炯:“是,明着来。我亲自跟文先生解释。”
闻峋没说话,提了提背上的包,走了。
文与霏心中愈发不安,看了顾议明一眼,说:“我明日再去。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文与霏……”顾议明似乎是想帮忙,文与霏拦住他。
“没事,我能解决。”
校门口停着车,司机立在车边抽烟,看见闻峋过来,赶忙熄灭了烟,替他开了车门。
闻峋刚要弯腰上车,一只手伸了过来,挡在门框之间。
闻峋垂眼,视线落在文与霏的手背上,又抬眸去看她的脸。
她却什么也没说,低头钻进车里坐好,将书包放到一旁,视线直直落在前方。
“……”幼稚。闻峋在她之后坐上去。
车厢内静得出奇。司机不明情况,也不敢问,默默发动了车。
路况不好,轮胎轧过一个坑,车身晃动了一下。文与霏稳不住,肩膀轻轻撞到闻峋的胳膊。
她坐直了些,揉了揉肩,目光盯着前方,冷冷地开口:“刚才什么意思?”
闻峋没转头,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下轻轻敲击膝盖骨。
文与霏盯着他侧脸,又开口道:“不是要给我爹打小报告么?怎么这会儿不出声了?”
闻峋鼻子里嗤笑了一声,头仍望着窗外:“文大小姐既然问心无愧,何必多此一举跟我确认?”
她侧头看他一眼,嘴角一扬:“那我倒想看看,你今天怎么向我爹告状,难不成要说顾议明家那碗红烧肉,藏了机关暗道?”
闻峋淡淡道:“你这么紧张,不如直接去同顾议明商量,别在我这儿耽误功夫。”
文与霏慢慢坐直身子,眼睛仍旧盯着他:“你不说,我自然会去商量。只是我怕你回去告状太急,没能让你占着便宜,岂不扫了你的兴?”
闻峋眼睛转回来,看她一眼:“放心,占便宜这种事,我向来没你擅长。”
她被他气得呼吸一窒:“我何时占过你便宜?”
车子又一次颠簸了一下,文与霏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便毫无防备地向旁边倾倒,撞上闻峋肩膀。
闻峋眉心微蹙,低头看她一眼,声音里带了两分讥诮:“文大小姐好手段,怕是刚才那些话不过瘾,还想来点实际的?说不过我想撞死我?”
她咬着牙抬头,正准备反驳,车又是一晃,这次撞得更狠,肩膀一下子撞在他胸膛上,他肌肉硬得很,加上她牙齿险些咬到舌头,痛得她直抽气。
闻峋显然也疼,吸了一口气,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头时唇几乎贴在她耳朵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肩膀上长钉子了?我告诉你,等会我就向你爹告状,省得麻烦。”
她抬头盯住他眼睛,气息有些急促,心里一时说不清是气还是羞,狠狠攥拳,嘴唇动了两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闻峋见她不再作声,缓缓靠回座椅,重新看向窗外,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胸膛上下起伏得比刚才略显沉重了些。
车子驶进文家大宅院门口停下,闻峋下车,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
文与霏按捺不住,低头跟着他一路往屋子里走。
闻峋推开自己房门,脚步刚迈进去半步,一个人影就一溜烟钻进去。
闻峋:“……你最近跟老鼠拜师学艺了?见洞就钻?”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宁伯跟了过来,口中喊了一句:“大小姐?”
闻峋一顿,抬脚踢上房门。
文与霏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便被他抵在门上,肩胛骨撞得发麻。闻峋右手抬起,掌心牢牢盖住她的嘴唇,下颌微微压低,示意她安静。
门外宁伯的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小心地敲了敲门:“闻少爷?”
闻峋盯着门,稳声道:“什么事?”
宁伯在门外犹豫了片刻,声音很小:“可曾见着大小姐?方才我见她脚底生火,不知道去了哪。”
闻峋掌心微微加力,拇指压在文与霏唇角上。她被他捂得透不过气,睁大眼睛瞪着他,鼻息紊乱地扑在他手指间。
闻峋道:“没见。宁伯若不信,不妨进来瞧瞧。”
宁伯连忙道:“不敢,不敢……是我听错了,也没什么大事,打扰闻少爷了。”说罢脚步声迅速退去。
脚步远去后,闻峋仍未松手,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互相纠缠。他垂着眼睛,视线慢慢移到自己掌心下她轻颤的睫毛上。
文与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成拳头,微微挣动了两下,仍挣不开他的掌控。
闻峋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松了手:“手心下毒了,大小姐,好自为之,赶紧去找解药,别再跟着我。”
文与霏抬手擦了擦嘴,眼里火气翻滚:“你捂我嘴干什么?”
闻峋挑眉:“我倒是好心,你现在出去跟宁伯说清楚,还赶得上顾家饭局,如何?”
“我还不知道么?你就是嫉妒我心有所爱,你没有。”
闻峋转过身去,坐在书桌前,没再动,指尖转着笔,片晌,问:“你那本《鸳鸯溺水记》里,写‘鸳鸯不是鸳鸯,原是没毛的鹅,活不过冬天,哪里就能许一生一世’你看这句话的时候,只想情色,没想为什么?”
他说,“没毛的鹅,怎么给一生一世。你是想陷进去,还是想玷污自己的声名,想清楚。若你真觉得值得了,我会帮你。”
“不是没想,”她终于开口,“只是我不信人真会在冬天死掉。”
“那是鹅,”他淡淡道,“不是人。”
“可钱也不是太阳,没有钱,就是冬天么。”
他这下停了笔,偏过头来。
她的脸落在窗边黄灯里,半明半暗。眼睛看着他,但像没焦,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难过,明显都不像。
她说:“你要真是好心,就别一口一个‘值得不值得’。你替谁算?”
闻峋靠进椅背,沉了下去,指尖的笔转了一圈,掉到地上。
“我替谁都行,”他说,“劝你珍重自己。”
她没吭声。
屋里有点冷,不知是不是风从哪透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忍不住挪了下位置,往暖光那边靠了靠。
他忽然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像是要走。
她却拦住了门。
“我没打算陷进去,”她说,“也没打算污自己声名。”
他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
“跟我讲干什么,跟顾议明说去。或者,先好好考个大学,挣个你想要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1928 你很怕吗?
这天夜里, 文与霏收到了一封上海来信。
信里写:
今日下过一场短雨,傍晚时分便起了风。我煮了碗面,添了一小撮豆瓣酱。吃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你小时候怕辣, 总要将碗里酱渣夹出去, 一边喊“娘骗人”一边皱鼻子, 可爱得很。
真是一闪就过去了啊。
这边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隔壁住着个教地理的女先生,姓杨,四十来岁,曾经独自去西藏走过一遭, 回来后身体大不如前,说是缺氧伤了肺。但讲起事来总兴致盎然, 我与她常在傍晚一块散步。她脚步快,我常落在后头, 倒也不急, 听她说话就好。
前些日子在镇上书局碰到一位老者,卖杂志, 也兼卖些信封、油墨。我原想买瓶墨水, 他却硬塞给我一本封面泛黄的杂志,说是《新妇人》创刊号, 说看你气质像“文艺女流”,一定识货。我拿回来翻了一夜,里头大多是过时的话,可有一篇讲“婚姻是契约, 不是终身役使”,我仍圈了起来。
幺幺,我近来常想, 人活得久了,会不会就自然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不是那种在别人评价里活得漂亮的“想要”,而是静下心来,安安稳稳都不想逃的那种。
我如今仍不太确定,只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看什么都想记下来,听什么都想讲给你听。你说,这是老了吗?
上个月我试着写稿子,投稿了两篇。第一篇被退了,第二篇登在了小刊上,稿费不多,五毛。我请杨先生吃了碗馄饨。她笑我:“花得比赚得还快。”我说:“总比只会过日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