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文与霏的意识渐渐模糊,许久,才像梦话般吐出一句:“那,最后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了吗?”
他的脚步略停了一瞬,调整背上女人的位置,随即又稳稳地迈出,声音淡淡地传来:“他知道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文与霏微微蹙眉,声音飘忽:“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见自己身居高位,风光无限,也看见了后来跌入谷底,众叛亲离。他甚至看到,某个曾经亲密无间的挚友,亲手将他推下悬崖,自己却扶摇直上,飞黄腾达。他以为书真的神妙无比,提前向他揭示了命运的真相,殊不知,那不过是他自己心底早已生根发芽的疑虑与恐惧,是他的贪婪、猜忌与怨恨,在那玉书之中映射而出。他误以为触碰到了上天的玄机,却不知不过触碰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业力回响。”
他的声音在小巷中回荡:“人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最害怕或最渴望的东西,以为那便是命运的预言,却忘了,那不过是自己的心魔罢了。”
文与霏又问:“什么是业力回响?”
他沉默片刻,娓娓道来:“比如,有人想逃离家,却发现无论怎样挣扎,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与过去纠缠在一起。再比如,有人一生中总会不断遇到同一种类型的人,或是一段伤害自己的感情,或是一段复杂难解的关系,似乎总在重复同样的轨迹。”
他顿了顿:“业力回响,就是这样。你曾经做过的选择,经历过的情绪,都悄悄沉淀在你心底,等待着适当的时机再一次浮现。你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过去,可往往在不经意间发现,你不过是在命运的轮回中,兜兜转转,无法彻底挣脱。”
夜风微凉,他的声音清晰而深远:“真正难以摆脱的,从来不是外在的束缚,而是你心中那些被反复唤醒的旧日影子。简单点儿说,答案在你自己。”
文与霏静静地听着,半晌,低声问:“那怎样挣脱呢?”
他似在斟酌良久才开口:“挣脱或许并非是要将过去完全抹去,而是要去清楚地看见它,看清每一次痛苦的来源,明白那些反复的模式是如何形成的。你只有真正认识到,自己一直在重复的选择背后藏着怎样的情绪和期待,才有可能主动选择不同的路。”
他目光望向远方:“若能做到这样,过去的影子便再也不是束缚你的绳索,而是变成你前行的经验与力量。”
“那…我在往外逃了吗?”女子的声音轻轻的。
“你?没有。”
他说,
“文大小姐,在我背上,我们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1928 请你珍重自
天色尚未透亮, 街市早已苏醒。
挑担的脚步从巷口踏进来,豆浆油条的香气一句铺到学堂门口去。
学堂位于街巷尽头,门口贴了张告示,密密麻麻的黑字写着:“报考”、“分组”、“口试”、“体检”、“预科”、“保送”。字本不吓人, 密集排列在一块儿就令人胆战心惊。有人驻足阅读, 目光在字里行间迅速滑过, 仿佛停得太久,便会被字行牢牢拽住,一整天的精气神都消耗在这些没有活气的字上了。
文与霏穿过院门,院子里悬挂的旗绳在风中轻摆, 操场边的学生们正在晨操,教官低沉的口令声传来, 短促有力,将懒散驱逐干净。她未多看, 沿着长廊走去。
走廊尽头有新换的黑板报, 题目简单:“读书为何”。下面贴了几篇学生稿,字体各异。有“救国”, 字迹端重;有“谋生”, 写得细小;还有“自立”,清秀而规整。
她的指尖扫过某两个字下的空隙, 留下尘灰间的一道透明。
她只是看着前方,走向教室。
教室位于二楼的最里侧。文与霏进去时,正听见有同学正抱怨一句:“哎!我家铺子租金又涨了”,声音不高, 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苦恼,但他同桌不愿意讲家里的龃龉事,就没理他。
不止是将要来临的考试, 未来的压力也无声无息,落在每个人身上。男生要“出头”,背负家中的期望;女生要“安分”,背负着不必过分耀眼的期许。没有人明言,却人人都懂,久而久之,便化作了默默遵循的规矩,藏在心底,不再言说。
文与霏安静坐着,但是看着她,不由得就会看向另一个“类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人。
那个人是学堂里最安静也最醒目的那个。他从不主动应酬,却没有谁能忽略他。不说话时,他就坐在自己的那块方寸之中,谁也进不去。
在学校里,文与霏从不主动去靠近,也不跟他说话,这是她心里给自己立的规矩,为的就是不让他身边的喧嚣打扰到她。事实也果然如她所料,那男人的那方小天地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男的女的,热络的、含蓄的。
可他与她不一样,她避,他却不。他从没有刻意避讳,也没让一个人留下。
一道铃声响起,走廊里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安静下来。沈先生穿着旧长衫,缓步踏进教室,身后的阳光被他挡在门外,身影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他扫视一圈,目光温和而严肃,教室内的细语低声逐渐散去,安静了下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国家,个人”。
写完,沈先生转回身,开口便问:“若国家动荡,个人读书还有没有用?若个人读书仅仅为了谋生,国家又为什么需要你?”
教室里安静着。有人盯着黑板,有人盯着自己桌角的书角,还有人视线落在窗外的树枝上,好像树枝能给他一个答案。
沈先生没等有人主动回答,直接喊了名字:“闻峋,你说。”
这个倒霉的新同学——闻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黑板,又将目光落在老师身上,说:“读书有用。世道若乱,活着的成本更高,靠体力或侥幸,很难支撑长久。书念得进去,才会多出一条路来,不必都挤在同一条狭窄的道上。”
沈老师并不满意,又问:“女子读书,该怎么说?是个人的事,还是国家的事?”
教室里有几个人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
闻峋想了想,才开口:“家里母亲若不识字,孩子的功课没人管,账目没人算清,日子总会糊里糊涂过下去。读书的变化,先在屋子里看得见。”
文与霏低头记着笔记,听到“屋子里”三个字时,笔尖稍微用力了一点,纸面留下重重一道墨迹。
她合上本子,目光从教室扫过,随后不动声色地翻开下一页。
“读书只为了相夫教子么?”她听见自己问。
闻峋偏过身,向她的方向看来:“不,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母亲。”
文与霏一顿,抬起眼,错愕地看向他。
-
这堂课终究还是由文与霏答了剩下的题,满足了沈先生的好奇心,也满足了同学们的窥探欲。
但半天过去,文与霏竟已想不大起都发生了什么。
从教室后门出来时,顾议明正站在长廊角落,背靠着墙,像早等在那里。
见她来,他一下站直了,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你今晚有空么?”
文与霏看了他一眼,没答。
“我娘做了红烧肉,用了两只猪蹄,还炖了鸡。”他说,“中午刚打来的米,我挑了半个时辰。”
“怎么,你是想请我?”
“嗯。我娘早说要请你,今天做的多,就想着问一声。”顾议明顿了顿,眼神里没有藏,“她听说你要和我考一个大学,不担心我们考不上,反倒是想我们…更亲近。她说许久没有看见你了。”
文与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得回去。”
顾议明看着她:“好吧,你不愿意就算了。”
她忽然笑了下,没个明确结论。
那一刻她心里不是没数。
她知道这顿饭的性质,也知道顾议明是真心。但真心有时候,更让人进退维谷。
她看着地砖上的缝隙,忽地道:“顾议明。”
“嗯?”
“谢谢你。”
顾议明一怔,还未来得及回话,就听见廊道那头传来稳步声响。
她回头,看清人影,便抬声唤:“闻峋。”
他原本要转弯,听见这声,停下,回头看她,又看一眼她身边的顾议明。
“干什么?”他问。
文与霏转向他,“我要去顾议明家吃饭。”
顾议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得直,一时间反倒红了脸,下意识要说点什么,又被她拦住:“不是什么事都要遮着。”
闻峋神色冷淡:“你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回家说。”文与霏看着他,“就说我去女同学家看书,可能晚点回去。”
闻峋扯了下嘴角:“我为什么要帮你?”
看着闻峋嘴角微妙的讥诮,文与霏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就像以前每一次察觉他要干坏事一样的那种不妙。走廊幽暗的灯光下,她看着闻峋微挑的眉梢,警惕地反问:“你帮不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