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思考的时间,心跳悄然加快,目光攀上他宽阔的肩背,周围的喧闹与拥挤的人潮好像真被阻隔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风雪不入耳,纷乱怎扰人。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拈住他衣袍的边角。
指尖传来的触感难以名状,文与霏想来是有些紧张,心尖儿也在轻颤,像被蜻蜓点过的荷角。闻峋虽未回头,却似有所感,微微放缓步调,一点一点耐心地带着她,朝茶馆内清静些的角落走去。
寻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后,闻峋叫了壶清茶,又随手拈了包瓜子递给她:“尝尝看,总比宅子里摆的那些点心要好吃些。”
茶馆里的评弹说的是《三笑》,那先生一把三弦拨得婉转轻妙,说到“唐伯虎桥头一见秋香回眸”处,堂下众人纷纷拍桌起哄,热闹非凡。
文与霏听着也不觉笑起来,拿眼角悄悄瞟了闻峋一眼,见他神色闲适地端着茶杯,姿态从容,倒像个常来这里听书的熟客。
“怎么,你也喜欢听这些市井故事?”她忍不住出声问。
“市井故事?你觉得不过是寻常热闹罢了?”
文与霏回问:“难道不是?”
闻峋垂眸笑了笑,将茶盏放回桌上,慢条斯理道:“唐寅风流才子之名谁人不知,但后世多半只知他追逐秋香,却鲜少有人细想,他为何偏偏对一个婢女青睐有加?”
文与霏扬眉,生了几分兴致:“那你倒说说看,唐伯虎看中的究竟是秋香哪一点?”
闻峋目光落到她脸上:“《三笑》原本源自冯梦龙的《醒世恒言》,里面讲秋香并非寻常婢女,身上自带一股灵慧劲儿。唐寅遇她时,秋香不过桥头微微一笑,却已透露出旁人不具备的聪明气度。寻常女子被文士称颂,多半只是貌美,而秋香这笑,却在平凡之处透着不凡。”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顿,笑意又深了些:“唐寅自己本就是不羁之人,骨子里最厌烦世俗的条框,那些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自然引不起他的兴致。可偏偏遇到秋香,虽无高门之身,却处处能与他机锋相对,一举一动皆是本色自然,不刻意迎合,也不故意疏离,这样的女子,才真正入了他的眼。”
文与霏静静听他说着,忽然间脸颊微微一热,竟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垂下眼睛去嗑桌上的瓜子,低声道:
“按你这么说,倒成了唐寅故意标新立异,偏要与世俗较劲了。”
闻峋摇头:“倒也未必是标新立异,其实人世间哪有什么刻意为之的与众不同,不过是遇到了懂得欣赏的人罢了。”
文与霏听到“懂得欣赏”几个字,不觉抬头与他目光相遇,又慌忙别开眼去,却隐隐觉着闻峋的目光还锁在她身上。
台上的说书先生此刻拍案一笑,三弦声骤然一紧,众人再度叫好声起。
茶馆角落的小桌上已摆好了茶水和一壶温热的清酒,不知是何时备下的。闻峋先替她倒了小半杯,才随意给自己斟满一盏。
文与霏疑惑地看着那杯酒,正要开口,却被闻峋的眼神一堵,轻声道:“不过是酒水淡薄,暖暖身而已,怕醉便少饮些。”
她低下头,小啜一口,舌尖萦绕着淡淡酒香,微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慢慢流淌,脸颊不觉微微发热。
灯火摇曳间,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听着台上悠扬的评弹与周围细碎的笑语。
片刻后,闻峋侧目看她,语气淡淡地带了点促狭:“酒味可还喜欢?”
文与霏有些恍惚,闻峋在文生泽面前装出的柔和模样,也是这般?若是这般,倒可理解文生泽为何会被他牢牢套住了。时至今日,文与霏仍然觉得,那并不温和、满心城府的才应该是他本来的样子。毕竟温和某种意义上与“城府”相冲突。人如果时刻评判着环境为他带来的效益,或是否会对他造成伤害时,如何温和呢?
如果温和,应当是能放下诸多防备,柔善接纳身边人才是。
当然了,文与霏自认是自己先对他“动的手”,他不得不防,可几次你来我往的试探、算计之后,闻峋在她面前呈现的绝不是内心温和的模样,他向来是温柔只在皮囊上,为了博取人的好感。
这般思索着,竟不知不觉几杯酒下肚。可能是酒意使然,她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如果在他面前醉倒了,他会如何?
眼珠子一转,文与霏身形微晃,然后“不经意”地伏向桌面,闭着眼睛佯作不醒,连呼吸都刻意地放缓下来。
甚至为了更像,她还含糊地吐了两个字,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就在倒下去的这一刻,她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晕了。
但是周遭的嘈杂声被她屏退,只剩下眼前这一人的。
只听闻峋轻轻叹息一声,随即便沉默了下来,再无其他动静。
文与霏心跳得快了起来,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埋怨他,正当她有些犹豫着是否该睁开眼睛时,忽觉唇角有柔软温热的东西轻轻贴了上来。
她只感觉心口一窒,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脸颊似被火烧般烫到极致,连指尖都不觉微微蜷紧。
那触感格外真实,带着浅淡的香味,不轻不重地缓缓碰在她唇边,小心而试探,温柔又克制。她心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喉头微动,甚至生出一丝下意识的迎合。
正当她几乎沉溺于这种旖旎之中时,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清醒,猛然睁开眼来。
面前却是闻峋诧异的神情,他指尖正夹着一个薄荷纱囊,贴在她唇角——准确来说,应该是想放在她鼻子下面,让淡淡清凉的醒酒香气随风拂来。
文与霏脸色僵住,脸上的红晕一寸寸褪去。
刚才的自己真是荒唐。
到底在想什么?
眼前,闻峋有了笑意,看着她错愕羞窘的模样,低声道:“我不过替你醒酒,怎便吓成这般模样?”
文与霏微微别过头去,耳根通红,声音也变得有些生硬:“谁吓着了?”
闻峋笑意更浓,将纱囊随手放回桌上,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见她不语,他眸光一转:“夜深了,该回去了。”说着竟蹲下身去,背对着她,“上来吧。”
文与霏怔怔地盯着闻峋的背影,一时不知所措,犹豫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又是几秒踌躇,才慢慢地靠近他。
眼见近了些,她伸手去搭他的肩膀。指尖刚要触及,眼前的身影却忽然一晃,马上要触碰到的温暖瞬间落了空。
文与霏一愣,抬头欲骂,却被眼前突然映入视线的脸微微怔住了。
灯影摇曳,闻峋含着淡淡的笑意,他手中拿着一方洁白的面纱,目光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戏谑:“人多眼杂,文小姐还是遮一下脸的好,免得日后怪我不够妥帖。”
文与霏有些木讷地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地面的一处模糊灯影上。
洁白的纱布轻柔地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丝丝凉意,隔着薄纱,她隐约能感受到他手指的细致与妥帖,鬓角的碎发被他的动作轻轻拂过耳后。
闻峋仔细地系好面纱,指尖微微停顿片刻,这才重新蹲下身去。他侧过脸来,“好了,这回可算周全了,文大大小姐便委屈一下?”
文与霏垂着眼,不敢抬头再看他的脸,片刻犹豫后轻轻伏上他的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隔着衣料感受到肩背的线条坚实而安稳。
她很少想到安稳这个词,自母亲走后,更加是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然而眼下的安稳却又与母亲给她的不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后脑,诧异自己为何此时想起了母亲。
这一年,只有两种时候会想起她,要么是委屈,要么是快乐。
眼下,闻峋站起身,稳稳托住她,缓缓迈步而出。
夜色如水,渐渐没过两人的身影,融进了静谧深长的街巷里。
*
悠长的小巷里传来男人自然又平稳的声音——
“很久以前,有一位落魄的江湖人,他本是江南名门之后,少时意气风发,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夜之间家道中落。他游历四方,流浪至西域一座古城,古城外流传着神秘的传说,据说有座荒废的寺庙,寺内藏着一部能洞悉人间命运的奇书……”
文与霏好奇地问:“什么样的书?能洞悉人间命运?”
“这奇书非纸非帛,而是以玉石雕琢而成,质地通透,触手冰凉。据说书中没有文字,只有交织纷杂的纹路。凡人若以手心轻触玉书,那些纹路便会缓缓流转,渐渐映现出与触摸者命运相连的画面,或悲欢离合,或功名利禄,种种人间世相皆清晰如镜。”
“只是看似神妙无比的奇书,却也带有禁忌。据传,每次触摸都会折损命数,若有人贪婪地反复观看,最终必然付出惨痛代价。于是千百年来,无数人前往寻找,却鲜有人能真正获得其中的玄机。”
“这位江湖人来到寺庙时已是夜深人静。他孤身步入幽暗的大殿,破败的佛像静静凝视着他,仿佛洞悉他的来意。他在佛像前找到了那部玉书,心头激动万分,却也犹疑再三,最终缓缓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覆于书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