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奴婢今日看您在堂上主动说那些话时,心里既佩服又觉得有些不解。”
文与霏闻言一笑:“不解什么?”
“小姐怎么突然自己站起来主动解释这些?”
“因为我爹看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不如自己主动承认错误,先发制人,好过被动被指摘。”
丛莲斟酌片刻,小心翼翼道:“宋家毕竟与咱们家交好,更何况老爷对宋持公子也十分倚重,若您今后要依靠宋家的势头,今日何必去揭那宋帆然公子的丑事?”
文与霏驻足,转头看她一眼,神色间浮起一丝浅浅的怜惜:“你以为我若顺势而为,依着宋家,就真能护我一世周全?”
丛莲被问住了,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她。
文与霏目光投向远处的荷塘:“丛莲,你有没有想过,到底什么才算‘牢靠’?”
丛莲略有些茫然,犹疑着道:“这……当然是别人眼里看来的,宋家家世雄厚,小姐嫁过去定能衣食无忧,不对吗?不…好吗?”
“衣食无忧是不错,可这样的人生是被牢牢钉死的,像院子里的那些盆景树,明明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根须却从未真正扎进土地里。一旦旁人不再照料,便立刻枯萎死去。”
“小姐,您还有老爷……文家富裕……”
“你觉得出嫁的女子离婚后回到母家还能如从前一般?若如此,我爹为什么还想收养个儿子,二叔又为何是如此态度?”
丛莲怔怔看着她:“奴婢不明白,小姐是说……”
文与霏微微颔首,眼底清明:“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外面世界的变化已经翻天覆地,可女子始终像是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一代又一代逃不出去。”
“笼子?”丛莲喃喃重复一遍。
文与霏道:“‘仰人鼻息难自立’,过去闺阁之中教养的‘三从四德’,讲究的是听命顺从。为什么?因为一旦女子失去倚仗,世人会说她失了规矩,失了靠山。可归根结底,不过因为她没有自己的银钱、自己的本事,无法在这世上稳稳立足。”
丛莲顿时心头一震,似被触动了什么,小声问:“可这世上又有几个女子能挣到自己的银钱,能真正靠自己过活呢?”
文与霏叹息:“这便是症结所在了。世道从未给女子铺出一条能自立谋生的路,女子想读书,世人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想谋生,世人又笑她抛头露面不知廉耻;即便家里开明,也多半只是给几本闲书消遣,供养着,却并不真的教她立身安命的本事。”
丛莲轻轻点头,眼底渐渐亮了些许:“小姐这样一说,奴婢倒想起来了,前儿听老爷和堂叔闲聊,堂叔说起一位女士呼吁女子自立,还创办学校,提倡女性工作,很多人却都觉得她大逆不道。”
文与霏微微颔首,神色微凝:“你看,即便是那样有识见、有胆魄的女子,也少不了被人诋毁、被世人非议,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女子?就算心里想自立,想挣脱依附于人的境地,可若无力谋生,自然无法迈出这一步。说到底,经济上的不自由,才是真正的牢笼。”
丛莲叹道:“小姐说得这么透彻,奴婢竟从未想过这些。”
文与霏柔声道:“你没想过,倒也不是你的错。这条崎岖的路上,已经有很多盏女士们为我们点亮的街灯,抬头便可瞧见。可分岔口,终究还是要我们自己决定。”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睫:“就是不知道,这条路要多少年,才能变成广阔大道。”
丛莲闻言,眼底微红:“小姐……”
文与霏正欲再开口,却见廊角站着一人。
她下意识看过去,见是闻峋,刚才那番有些发热的情绪顿时收敛,表情重新变得镇定从容。
闻峋也不说话,瞧见她神色微变,只抬了抬眉,手里那枚铜钱还在不急不缓地往上抛着,稳稳接住,手法熟练得仿佛工作就是干这个的。
文与霏扫了一眼那铜钱:“你倒自在,像在自家院子。”
闻峋手里的铜钱一顿,似乎轻笑了一声,眼底有几分促狭:“难道不是?”
“这可是文家。”文与霏轻咬住“文”字,似笑非笑地提醒他。
闻峋眸子一转,掠过她脸上隐约的防备,慢悠悠地往她面前迈了一步:
“‘文’和‘闻’都念一个音,还分笔划多少?”
“…”文与霏微微抬头,他对视,语气里带了一丝凉意:“族谱里写个名字,真能换来归属感?”
闻峋倒也不恼,反而轻哼一声,低声道:“归不归属,倒也不是靠族谱说了算的。”
他略一停顿,又似认真似玩笑地看她一眼:“再说了,难不成你心里还真把我当外人?”
文与霏听出他语气里那丝刻意的逗弄,脸上却不动声色,只低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才是那个到处防着别人、不肯轻易认家的呢。”
闻峋眸中微光一闪,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好像在确认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难得地带了点认真:
“你错了,我从不防着家里人。”
文与霏微微一怔,没料到他忽然正经起来,竟有些措手不及,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话刚出口她便顿住了,望向闻峋,心里忽然明白自己差点露了怯,赶紧闭了嘴。
闻峋倒是笑了,低头把玩手里的铜钱,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不过,这防不防的,也得看是谁。是你的话——得防到底。”
文与霏匆匆丢出一句:“懒得与你说这些。”转身便要走,却听身后闻峋慢悠悠道:
“你方才说,这到底是文家,我想了想,确实如此。”
她停下步子,回头看他:“你又想说什么?”
闻峋将手里那枚铜钱轻巧地抛了过来。
文与霏下意识抬手一接,铜钱稳稳落在掌心,带着他的体温,星点的温热。
她抬头看去,闻峋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道:
“既然你觉得我不该那么自在,那往后你可得多盯着些了,毕竟……你才是正经文家大小姐。”
闻峋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瞧了她一眼,半真半假道:
“站着做什么,跟上来呀?”
文与霏攥紧那枚铜钱,露出一丝警惕:“做什么?”
闻峋笑:“既然文大小姐觉得我自在得不像话,我便带你也去自在一回。”
文与霏移开目光,又很快挪回来,不过瞬息间的事。稍微犹豫了一瞬,抬脚跟上了他:“你倒是很会替自己开脱。”
“哪里是开脱?”闻峋笑了笑,侧目看她,“只是文小姐平日规矩太多,我怕你连这院子外的月色什么样都不知道。”
文与霏被他说得有些哽嗓子,转头瞥了一眼庭外。只见月光清朗如水,正缓缓地洒满了这偌大的宅院。她方才和从莲说了那么多,其实自己从小到大离开这座宅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还是父母作陪,去特定的街道逛逛铺子,常听说苏州烟雨美丽,她自己是不晓得的,连向往也没有。因此,她无可辩驳:“还能是什么样,不就和这里差不多?”
闻峋目光意味深长,倒也不再多说什么:“我带你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1928 我们回家去
文与霏本以为他带自己不过是绕到后园之类熟悉的地方, 谁知走着走着,竟不觉出了宅院。她下意识停步,轻蹙眉心,低声问道:“这么晚了, 要去哪里?”
闻峋回头看她, 眼中带着隐隐笑意, 低声问:“怎么,怕了?”
文与霏见他神色温和,没有平日那副戏谑的样子,心念神动, 不肯轻易示弱,便冷哼一声, 半真半假地回他:“怕倒不怕,只是看跟的是谁, 若是你, 那倒真得多加小心。”
闻峋闻言,低笑一声, 微微倾身, 示意她继续往前。
街巷幽深,两侧隐约透出灯影昏黄。转过一条巷口, 耳畔便传来若隐若现的丝竹之声与嘈杂人语。文与霏脚步稍顿,“你…带我来听戏?”
闻峋神色神秘:“算你猜对了一半。不过,可不是寻常规矩戏。”
几步之后,巷口豁然开朗, 前方亮起暖色灯火,原来是一间颇有名气的茶馆。门外红纸高挂,“评弹”二字格外醒目。里头笑声阵阵, 说书先生声音悠扬婉转,气氛热闹非凡。
文与霏站在门口,有些迟疑:“这里……未免太吵了些吧?”
闻峋侧过头看她,眼底闪着细碎的笑意:“怎么,怕人多被瞧见?”
文与霏撇撇嘴,故作镇定地抬了抬下巴:“你若不怕,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闻峋没有立刻回应,自顾自地踏入人声鼎沸的茶馆。
茶馆中人来人往,说书正入精彩之处,挤挤攘攘的人群几乎将她逼退。文与霏步子一滞,正犹豫间,听见身前人回头低语:“抓着我的衣角,小心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