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好心。”
文与霏盯着他,忽而想起廊下所见的一幕:他火光下与老花匠对谈言笑的瞬间,那冷硬的外壳裂开一条缝,显出寻常少年的影子。
她忽然冒出一句:“你别把自己说成逼上梁山的人。你和那老花匠,到底是什么关系?”
闻峋沉默片刻:“旧识。”
“旧识?”文与霏问,“你来苏州才多久?”
闻峋声音更低:“我娘的旧友。”
文与霏怔忡片刻:“你坚持要进致念园,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为了见他。你拿顾议明威胁我,也是为了这个?”
闻峋冷静点头:“是。”
“你为什么见他?”
闻峋淡淡道:“怎么,你怕我害文家?”
“我有什么好怕。”
闻峋盯着她,沉默片刻后语气轻缓:“我只是想知道,她留了什么。如今我在文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得靠你施舍。我该不该问一句?”
“……”文与霏心中微动,片刻后却收回心神,道:“所以你怎么知道你母亲的旧识会来这里?”
闻峋:“你以为我前段时间为什么很少在文公馆出现?因为我在一个修车铺做事。遇见旧识的确是偶然,了解了他在苏州的处境,也知道了他在这里工作。”
文与霏沉吟,消化着这些信息,还未把这些信息消化殆尽,远处忽然传来车轮驶近的声音,路灯被车光割裂开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园门处驻足。文与霏看去,便望见文生泽沉稳的身影在门口站定。
“与霏。”文生泽声音低沉,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之意,“回家。”
文与霏听到父亲的声音,浑身不自觉地僵了一瞬,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神色淡定地朝父亲走去。
文生泽扫了一眼女儿凌乱的裙摆,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蹙了下,随即转身向外:“走吧。”
汽车驶离致念园,文与霏坐得端端正正,肩背挺直,眼神淡漠地望着窗外。闻峋坐在另一侧,始终沉默。文生泽开车,透过后视镜偶尔望一眼后座的两人。
“宴会如何?”他开口。
“挺好。”文与霏抢在前头。
“结识了些什么人?”
“……世家子弟吧。”她顿了顿,“没什么特别的。”
“闻峋呢?”他又问。
闻峋应声:“与霏照拂得好,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滴水不漏。
“那就好。”文生泽轻轻点头,“不过——”
他说到这,语气一转:
“方才宋先生来电话,说宋持对你印象极佳,择日要登门相看。我答应了。”
文与霏脊背绷紧,嘴唇发白。
“另外,”文生泽继续,“家宴也定了。三天后。到时,我会正式商议收养闻峋一事。文家几位叔伯都会到,还有几位至交。闻峋,好生准备,别叫人小看了你。”
“是。”闻峋答得稳稳的。
文与霏看向他,只看见他侧脸如常,波澜不惊。
三天。
三天后,他要成为“文家人”。
三天后,她可能会成为“宋家人”。
·
深夜。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子里静得过分,窗外月光洒在地板上,把桌子的棱角拉出斑驳的影。
文与霏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闻峋那句话,在耳边来回荡:
——“你这一招,其实是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了。”
她闭眼,却挡不住那句接下来的: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转过身,枕头一片冰凉。脑子里又出现他别的话语。
她不知道他说这些话时,是讨厌她,还是真无所谓。
但那一瞬,她竟有些……轻微的轻松。
像是终于有人替她揭了牌。
说出口的“你也搭进来了”,仿佛把她从一整晚的紧张里,悄悄拉出一寸。
她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能这样。
她明明应该讨厌他的。
她该厌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家的身份;厌他抢走父亲的目光;厌他总让她显得多余、不够聪明、不够能干。
可现在,她只觉得脑子里越来越乱,越想越清楚,越清楚越不安。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犬吠。
她起身,赤脚踩到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里还有些凉。一层一层的白,结了霜在窗檐。
院子里,闻峋牵着千里慢慢走着。
在暗淡的地面上,落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文与霏看着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那只哨子。
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来,举起它,靠在唇边,吹了一声。
不响。
她调整了角度,深吸一口气。
第二声,哨子响了。
下面的人停住脚步,抬起头,准准地看向她。
夜色太深,看不清表情,只知道,他并不理人。
风吹过,枝叶晃动。狗跑出去几步,又被他轻声唤回来。
他牵着绳子,转身朝小院另一头走了。
她站在窗边,望着他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真没礼貌,闻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1928 有些话说不来也是正常
次日一早。
议事厅出“铃铃铃”的电话声,管事宁伯匆匆去接听,“喂?”
对面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宁伯愣住,然后赶紧挂了电话,松垮的长衫当裙子提,匆忙赶往二楼。
房门外,宁伯正打算敲门,就听见里头传出“啊…嗯…一…”的怪音,听起来似乎很痛苦。
宁伯敲了两下门,对方似乎很艰难才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且含糊不清,宁伯索性拿钥匙一把打开了门。
文与霏转身来,逆着窗外的光,看他。
而他,则看着文与霏手中两个杠铃。
“……小姐。您这是?”
文与霏放下杠铃,“健身。”
宁伯赔了个笑,忽然想起正经事差点被这惊吓赶走了,忙说:“柳家宅子那边说,柳小姐昨日在致念园喝醉了酒,今日起来浑身不舒服,先是哭了一阵,然后一直吐,吃什么吐什么。”
文与霏一听,停顿了一两秒,说:“备车。”然后大步走向门外。
宁伯跟在她身后思考道,“小姐,老爷一大早就出门了,是常给他开车的那个司机载去的。家中余车倒是有,只是没有开车的人。我要守着家,处理琐事;剩下的一个备着的司机,您也知道,没有老爷命令,他不能私自开车载你——除非是遇见了什么紧急事。但去见朋友在他眼里显然不是紧急事…”
“那下人呢?”文与霏问。
“小姐,家中下人没有会开车的。”
文与霏略一思索,“那闻峋呢?”
“闻少爷我倒是不知道…小姐可去问问。”
“少爷刚去了浴室,算算时间差不多沐浴完毕了,只是不知道少爷洗完澡会去哪。”
文与霏向着浴室的方向走去,远远地便瞧见闻峋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向她的方向走来。
文与霏也朝他走去。
闻峋顿住脚步,显然是发现了文与霏的目标即是他。
文与霏倒是不管闻峋略有防备的神情,开门见山道:“你会开车吗?送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这么一问,想来是会开车了!文与霏心中一喜,“柳明薇你还记得么?她昨晚上大醉了,现在状况很不好,我得去看看她。”
闻峋果断:“我不去。”
文与霏知道他还在介怀柳明薇的羞辱,她也自知不能替闻峋原谅,于是打算再争取一句,若是闻峋的确不愿意,那就罢了。
她将自己的表情摆得严肃:“闻峋,你就帮帮我这个忙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可纸笔作誓,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
闻峋打断她:“不用。”
文与霏一噎。
还是不愿意,那就算…算个屁!今天扛也要把他扛上车!
这么想着,文与霏怒从心中来,恶向胆边生,这段时间的健身成果颇具成效,眼下正好让他瞧瞧她的手段!她倾下身,抱住他的大腿,打算把他“连根拔起”。
她用力拔。
一拔。
再拔。
再再拔。
眼前这个人,岿然不动,纹丝未动,一动不动,凝立不动。
文与霏感觉到了他腿部的肌肉在用力,心里较起劲来,今天非要把他挪动,让他知道谁更有力量不可。
最后。
“……”文与霏慢慢抬头看闻峋。
闻峋看着她,眼瞳黑黑的,瞳孔里的影子也黑黑的,让“蠢猪”两个字格外明显。
“…………”文与霏忙低下头,懊恼地闭了闭眼,想离开这座城市。这一下反倒急中生智,一下子瘫倒在地,“哎哟,没站稳,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