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霏露出疑惑的眼神,闻峋放下手,小声说:“这话不该你来说,免得遭了闲言碎语,说你知道男女之事,才会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一传十,就传得更难听了。”
文与霏隐隐约约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却仍纳闷:“那你为什么能说?”
闻峋看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宋帆然:“因为对于男女之事的审视,大多数女人比男人遭受得更多,影响也更大。”
文与霏虽从未接触情爱之事,更别说男女之间的隐晦了,但却莫名理解了闻峋说的这句话,仔细想来,可能是成长过程中,已经体会到某些严苛,专对于女孩的严苛。
那边,宋帆然骂人的声音随着她心中沉闷而愈发清晰,文与霏正愁有气没地方撒,骂了回去:“软脚虾!没胆的孬种!只会在背后嚼人舌根,骂闻峋是野种?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就是脑袋和屁股生反了个个儿!看起来都像蒜头!”
她骂得又快又急,词汇量惊人地丰富起来,把市井里听来的、心里憋着的所有恶毒词汇都倾泻而出。“你爹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在炕头上,把你脑子给烧焦了?”
宋帆然暴跳如雷,又捡起一块石头:“我...我明日就告诉先生!你,大晚上站墙头骂人!”
“去啊!”闻峋大笑,“正好说说你在厕所墙上画王先生秃头的事!”
宋帆然几次想插话,都被他们连珠炮似的痛骂给堵了回去,气得浑身发抖,只能指着他们“你…你…你…”地说不出句整话。那姑娘早就愤然离去,原本浪漫的过去,在此刻经文与霏一点拨,她立马醒悟了那都是下流的花花肠子,颇为嫌弃宋帆然。
文雨霏骂得嗓子嘶哑,额头冒汗,束好的发髻也散乱下来,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脸颊旁。她从未如此失态,也从未如此痛快。胸口那块压着的大石头,仿佛在这粗俗又激烈的叫骂声中被砸得粉碎。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陌生的、野蛮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里流窜。
她有些气喘,哨子还死死攥在手里。闻峋碰碰她胳膊,低声道:“...你刚刚破音了。”
“那又怎么样。”
“是啊,那又怎么样。”
远处飘来落荒而逃的宋帆然隐约的骂声:“...贱人...”
“该回去了。”她说。
闻峋先跳下墙,在下面看着她,没有要接她的意思。
“你能不能君子一点。”文与霏骂他。
“你自己可以。”闻峋抱臂。
她果真往下跳,看起来高,实则是很简单的事。
舞会已然散场。宾客们说说笑笑地往外走,没人注意他们。她看着那些精致的笑脸,忽然觉得像在看戏。
那堆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刚才站了许久,此刻已经没了力气。她坐在了草地上,手脚发软,心跳如鼓。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咧开嘴,想笑,却先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然后才终于笑了一声,闻峋也笑,接着,两人像比较、又像发泄一般,笑声越来越大,只是这样的笑声里,却没有闻峋了。他好像只是看着她,又好像并没有。文与霏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越笑越停不下来,这件事有多搞笑,也未必。她没有这样骂过人,还做捅破人约会的好事。她喜欢这样,没道德、没人性,坏透了。是啊,干嘛要恪守规矩?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否则怎么会针对闻峋?她应该把他供起来,当她通过积德行善获得成就感的立牌。
月光清澈地洒下,她发丝凌乱、裙角破烂,从小到大乖顺规矩,此刻一点形象也不顾了。
管那么多呢,跳下高墙,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1928 真没礼貌,闻峋
夜风裹挟湿寒,越过致念园里的枯草丛,掠去火堆残留下的丝丝热气,烟如尘灰般飘散。
大雪将临。
文与霏早已收敛了笑声。她坐在草地,皱裙散开,几枝被折断的枯枝横斜压在裙摆之下。
闻峋站在她背后不远处,双手兜在旧学生装的口袋里,神情淡漠。园子那头,宾客们的道别声逐渐散去,车轮碾过的声音消失得彻底。
“冷吗?”闻峋轻声问。
文与霏没有回头,只盯着不远处那堆灰烬中微弱的余烟:“不冷。”
“嘴硬。”闻峋淡淡道。
文与霏轻嗤一声,慢悠悠道:“你倒是多话。方才不是聊得尽兴?”
闻峋没有立刻接茬,微弱的光影晃在他瞳仁深处:“你看见了。”
“我又不是瞎。”文与霏微微扬眉,终于转头看他:“和一个老花匠尚能言笑晏晏,和我便只剩教训了。怎么,难道花匠比我更有趣?”
本是一句打趣,闻峋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他本就不是来讲趣味的,你也没资格评说。”
文与霏心中一沉,站起来,肩头披着的外套缓缓滑落地面,她并未去捡,而是看着他,“好,那我不评他,我来评评你。闻峋,今晚你跟着来致念园,到底为了什么?为了攀附那些世家公子,还是模仿宋持端杯的姿势,把自己也装点成一副人模狗样?”
闻峋神色淡淡:“那你呢,带我来宴会又是为了什么?让我变成下人,让你爹以小见大,觉得这个未来的‘接班人’无能?”
“我猜宋帆然明天去学校,”闻峋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会散播你今晚和’下人’深夜私会的谣言。”
文与霏垂下眼,脸上不动声色。
“柳小姐虽然被你那个朋友拦住了,但她那张嘴,想必你比我看得清楚。最多三天,整个苏州城的太太小姐们,都会知道文家大小姐带着下人来参加宴会,还在外面鬼混到深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父亲会怎么想?”
文与霏的呼吸一滞。
她当然想过后果。她设计这一切的时候,就知道会有风险。但她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闻峋进不了文家,她的目的达到了,就这样。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会被牵扯进来。
思绪在这里空白。
“你是在担心我,“闻峋看着她的表情,笑得有些意味不明,“还是在担心你自己的计划失败?”
文与霏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却被他身后的光影抢去了焦点,那灯亮得刺眼睛。
“我……“她开口,“我没有……”
“算了。“闻峋打断她,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草屑,“不管你担心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的问题是——”
他低头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文与霏也站起来,抬起头,下巴微扬,
“我凭什么要’办’?是你自己举止不当,被人当成下人的。我只是给了你一件衣服,又没逼你穿。”
“呵。”闻峋笑。
“闻峋…”文与霏盯着他,“闻峋,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进我家。”
她上前一步,声音渐渐稳下来:
“你说我坏?对,我就是坏。我就是让你永远进不了文家的门。你能怎么样?”
闻峋静静看着她,半晌,忽然伸手——
文与霏本能地往后一避,就差没闭上眼睛。
警惕拉满,痛意也到来,只是与防备的不大一样——
“蹦”。
她的脑壳一响,听起来硬邦邦,像个熟了的西瓜。她愣住,睫毛颤了颤,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这种法子就能万事大吉了?“闻峋道,“文与霏,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父亲不肯放弃收养我,会怎么样?”
“外界都认为我是文家的下人。突然有一天,文生泽宣布收养我,让我改姓文,跟你平起平坐——你觉得,那些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这个’下人’其实是私生子。文生泽养在外面的野种,现在母凭子贵,要认祖归宗了。”
“到那时候,丢脸的是谁?是我?还是你们文家?“闻峋字句清晰,“你父亲经营了半辈子的名声,会毁在一个’私生子’的流言里。那些生意伙伴会怎么看他?那些想把女儿嫁进文家的人家,还会愿意吗?或者说——你今后选择的人家,但凡遇到一点阻碍,这个污点就会被无限放大。到时候最丢脸的到底会是文老爷、‘文老爷的姘头’!我、还是你?”
他走近一步:
“宋家,还会要你吗?”
文与霏后退一步,脚跟磕在石头上,险些摔倒。闻峋伸手扶住她,“所以你看,你这一招,其实是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了。我们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文与霏胸口起伏不定,站稳了身子。
她想骂他,想说他在危言耸听,想说就算真的那样,她也不在乎。
但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迟疑道:“你穿了那件衣服,任由我把你推到那个位置上——因为你知道,我会害怕。我会意识到,我把自己也害了。”
闻峋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着她。
“然后呢?“文与霏咬牙,“然后你就可以给我支招?让我感激你?让我欠你人情?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