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梯最底下一级,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交到另一只手里。
那只手是热的,掌心有茧,握住她的时候,握得很紧。
“交给你了。”爹说。
“是。”
“往后她要是瘦了,我拿拐杖敲你。”
“好,敲。”闻峋说,“我不记打。”
盖头底下,她笑意越来越浓。
握着她的那只手,紧紧的。
-
十全街那座洋楼,隔两条巷子。
轿子抬过去,一盏茶的工夫。
上首两把太师椅空着,椅子当中的条案上,供着两块牌位,黑底金字。是闻峋照着西山宗祠那两块的样子,请苏州的匠人新刻的,前一天夜里亲手请上了条案。
司仪喊二拜高堂,两个人冲着那两块牌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按规矩,嫁女儿那天,岳家的人不进男家的门。
爹不管。他拄着拐杖,走了两条巷子,自己来了,娘跟在他边上,穿着一身新做的旗袍,短头发梳得服服帖帖。两个人没往上首去,在侧边找了两把椅子坐下。爹坐得笔直,拐杖靠在椅子边上,眼睛一直盯着那两块牌位。
三叔公也跟着来了,坐在爹下手,手里拄着那根藤杖,从头到尾板着脸,说规矩坏了一回,不差这一回。
跟着凑热闹的五婶看见了,扭头跟四叔公说,三哥笑了。四叔公说,胡说,三哥这辈子没笑过。
周二小姐站在宾客堆里,拍着巴掌,拍得手心都红了。顾议明站在她边上,一边拍一边哭,哭得眼泪鼻涕一把,周二小姐嫌弃地递给他一块手帕。
陆顺站在最后头,怀里揣着他的宝贝算盘,踮着脚往前看。
门口,有个跑街的伙计送来一只包袱,说是城南宋家二少爷托他送的。打开来,是一对枕套,绣着两只画眉,针脚有点歪,看得出来,是一个不善针线活的人,一针一针绣的。
-
夜里,客人都散了。
二楼朝南那间屋子,窗户开得大,窗台低。窗户底下,摆着一张红木的书桌,书桌边上,一把藤椅。
她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门开了。
脚步声走过来,在她跟前站住了。
盖头底下,她看见一双皮鞋,鞋尖上沾着一点红纸屑。
那双鞋站了一会儿,没动。
“揭啊。”她说。
“等一下。”
“等什么?”
“等我想好,揭开了说什么。”
她噗地一声笑出来,盖头跟着一晃。
“你想了一天,还没想好?”
“想了四年。”他说,“想了一肚子,一句都挑不出来。”
盖头揭开了。
屋里只点着两根红烛,烛光一跳一跳的。他站在她跟前,大红的长袍,胸前的红绸花歪了,额前的头发叫汗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床沿往下一沉。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把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轻轻褪了下来。
“你做什么?”
他没答,换了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左边肩膀上的伤,早长好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
他把那只镯子,一点一点,套进了她的左手腕。
套进去了,镯子挂在腕子上,那块磕瘪的地方,贴着她腕子内侧的皮肉。
“三个月到了。”他说,“媒人请了,八字合了,聘礼下了,如今,礼簿上,爹写了岳父。”
他看着她腕子上那只镯子。
“现在,能给你戴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镯子。
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
“我高兴。”
“高兴哭什么?”
“我乐意。”她说,“我高兴就哭,你管得着吗?”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管得着。”他说,“从今天起,管得着了。”
他抬起手,拿拇指把她脸上的眼泪抹掉了。
抹完了,手没拿开。
烛光一晃。
他低下头,吻了她。
窗户外头,巷子里,不知道谁家还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停了。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文与霏。”
“嗯。”
“你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你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说过。清醒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我等了好久。”
她看着他。
烛光照在他脸上,照得清清楚楚。他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等着,一眨不眨。
她张了张嘴。
四年了。北平的胡同里,东车站的月台上,文记的柜台跟前,那句话到了嘴边,她一回一回咽下去,咽成了另一句。
我喜欢他——喜欢宋持。
她说那四个字的时候,清清楚楚,一丝颤音都没有。
但如今这一回,她反倒是抖了。
“闻峋。”她说,“我喜欢你。”
他一动不动。
“从和你去致念园的那天,就喜欢。”她说,眼泪下来了,一颗接一颗,“在北平,天天都喜欢。说喜欢他那天,最喜欢。”
他的手,扣在她脑后,扣紧了。
“在我的床上,别提别的男人。”
“好。”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
他没让她说完。
这一回,他吻得很重,重得她往后一仰,后背抵在了床柱上。她攥着他的衣襟,他的手从她脑后滑下去,把她发髻上那几根金簪,一根一根,拔了下来,扔在地上。
叮。叮。叮。
头发散下来,落了他满手。
她右手腕上那只镯子,滑到腕骨底下,碰在他的后颈上,磕瘪的那一块,贴着他的皮肉,一下一下,跟着他的呼吸动。
他退开一点,看着她。
“那时我说过,”他说,“你说得出你喜欢宋持,我就不再守着你了。”
她喘着气,看着他。
“那时候你说的,是你喜欢他。我真的有一瞬间以为,你就这么不要我了。”他说,“但还好,这回,你说的是我。”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眼睛上,贴干了那一点泪。
“这回,我守着你一辈子。”
他伸手,扯下了帐钩。
大红的帐子落下来,把烛光挡在了外头。
-
民国二十四年,春天,头一个孩子落了地。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嗓门大,哭起来惊雷一般。爹说像他,娘说胡说,像他娘。
满月那天,孩子抱去了文家祠堂。
三叔公拄着藤杖,在祠堂门口等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来,看了一遍,揣回怀里,颤巍巍地走到香案前头,翻开族谱。
文生泽。
底下一行,女,与霏。
再底下一行,原先写着嗣子闻峋,兼祧闻氏,叫墨笔勾掉了,勾得干干净净。
三叔公提起笔,在与霏那一行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外孙,文和亦,嗣大房。
写完了,老人把笔搁下,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我等着了。”三叔公说。
他转过身,冲门槛外头的人摆了摆手。
“进来吧。”老人说,“抱着孩子,进来磕个头。这回不算女眷进正堂,算大房的人领着大房的孙子。”
她抱着孩子,跨过了那道门槛。
-
第二个孩子,第二年冬天落了地。
是个女孩,眼睛像她爹,眉毛像她外婆,两边眉毛一高一低,很有灵气。
闻峋抱着她,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去了一趟西山,在闻氏宗祠的牌位前头,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说,“这是闻家的孙女。叫闻溪。”
他抱着孩子,在宗祠里坐了一下午,说了许多话,然后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苏州站的月台上等着,怀里抱着文和亦,文和亦手里攥着一只橘子,上下摆动着。
“说什么了?”她问。
“说她长得像你。”他说,“说我这辈子,拿她娘没办法,往后,怕是也要宠坏了她。”
-
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清明。
他们一家四口,去了一趟西山。
闻宅还是那个样子。青砖的院墙,黑漆的大门,门楣上那块匾,筋骨嶙峋。院子里那口井,井台上长了一层青苔。
正房西边那一间窗户底下,摆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一叠稿纸,一支钢笔,深色的笔杆,笔帽上一圈细细的金线。书桌边上,一把藤椅。墙那边,一架书柜,顶到房梁,满满当当。
她坐在书桌前头,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