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爹说。
“还有?”周太太说,“还有就是,三叔公那儿有一张纸,他亲手写的,按了手印。将来生了孩子,头一个姓文。”
爹不说话了。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他的八字,”周太太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红纸,“我带来了。府上小姐的八字,文老爷给不给?”
爹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半天。
他扭过头去,看着娘。
娘看着他,没说话,冲他点了点头。
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红纸。
早就叠好了的,叠得四四方方,不知道看过多少回。
他把那张红纸,搁在了周太太那张红纸旁边。
“拿去。”爹说,“合吧。合不上……合不上也得合。”
-
八字合了,说是上上。
城隍庙的先生拿着两张红纸,看了半天,说这两个八字,一个属水,一个属木,水生木,木又护水,难得。先生还说,这两个人,前头怕是绕了不少弯路。
周太太说,可不是。
-
下聘那天,是正月二十。
聘礼从十全街那座新洋楼里抬出来,抬过两条巷子,抬进文公馆的大门。
不多,十二抬。
金镯一对,喜饼六十盒,绸缎八匹,茶叶四罐。最后一抬,盖着红布,抬进天井里,揭开来,底下是一张书桌,红木的,桌面磨得能照出人影,桌腿边上,搁着一把藤椅。
天井里看热闹的人,都怔住了。
“聘礼里头,抬一张书桌?”五婶站在廊下,伸着脖子,“这是什么规矩?”
闻峋站在天井当中,一身玄色的长袍马褂,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
“五婶,”他说,“这不是规矩。这是她要的。”
五婶本来就是偷偷来凑热闹的,看见他气不打一出来,眼下被他发现了,哼一声别开脸去,下一刻看见老友,又笑眯眯,满脸喜气了。
正厅门口,摆着一张铺红布的长条桌,桌上搁着笔墨,一本大红的礼簿。
爹站在桌子后头,一身玄色长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司仪念完了礼单,拉长了嗓子喊:“请女家收礼!”
爹提起笔。
笔尖悬在礼簿上,悬了好一会儿。
天井里的人都看着他。
他落了笔。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的是文生泽三个字,写完了,在后头,又添了两个字。
岳父。
写完了,他把笔插回笔架上。
他把礼簿合上,双手捧起来,交给闻峋。
闻峋接过去,冲他深深一揖。
爹没还礼。
他看着闻峋,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伤好了?”
“好了。”
“好了就好。”爹说,“往后,别叫她担惊受怕了。”
按规矩,下聘的时候,待嫁的姑娘不能下楼。
她坐在自己屋里,从窗户缝里往下看。看见那张书桌,看见那把藤椅,看见爹在礼簿上写字,写了很久。
从莲跑上楼来,气都喘不匀。
“小姐!老爷在礼簿上写了,岳父!两个字,写得老大!”
-
下午,客人散了。
她坐在屋里,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不是爹的拐杖,不是娘的布鞋,不是从莲那双踢踢踏踏的绣花鞋。
皮鞋。一级一级,上来了,走到她门口,站住了。
门没开。
门外,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文小姐。”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没开门。
她说,“下聘的日子,你不能上楼。”
“我没上楼。”他说,“我站在楼梯最上头一级。离你的门,还有几步。”
“几步也是楼上。”
“那我退一级。”
门外,皮鞋往下退了一级。
“现在呢?”
她靠着门,忍不住笑了。
“你上来做什么?”
“书桌,”他说,“搁在楼下天井里,搁不住。你说搁哪儿?”
“搁西山。”
“西山远。”
“那搁十全街。”她说,“西屋……十全街那座楼,有没有朝南的屋子?”
“有。二楼,朝南,窗台低。”
“书桌靠窗户放。”
“嗯。”
“藤椅放书桌边上。”
“嗯。”
“还有……”
门外静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坐在藤椅上,看你写字的人。”他说,“现成的。三月初九,送过去。”
她靠着门,没忍住一直笑。
楼梯底下,一声惊雷暴起。
“闻峋!”爹在楼下喊,“下聘的日子,你跑楼上去做什么!”
“文伯父,我在楼梯上,没上楼!”
“楼梯也是楼!”
门外,皮鞋一级一级地下去了,下得飞快。
她靠着门,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顺着指头缝流下来。
她好幸福。
所有爱的人,都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结局 西山的太阳
三月初九, 天没亮,文公馆一派祥和。
厨房里的火从半夜烧起,从莲进进出出,宁伯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长衫, 在天井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得娘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骂他, 说宁伯你再转,血压都该上来了。
她坐在镜子前头。
娘替她梳头。
娘的手比从莲的手重,梳子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梢, 梳得她头皮发紧。
“疼?”娘问。
“不疼。”
“疼也忍着。”娘说,“出嫁的头, 要梳得紧,梳松了, 往后日子也松垮。”
“这是哪儿的规矩?”
“我编的。”娘说, “我当年出嫁,你外婆就这么跟我说的。她也是编的。实际上就是她手重。”
她看着镜子里的娘, 笑了。
娘也看着镜子里的她, 梳子停在她头发上,停了好一会儿。
“幺幺。”
她一怔。
这个小名, 多少年没人叫过了。
“娘。”
“娘当年出嫁,坐在镜子前头,你外婆给我梳头,我心里想的是, 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娘说,“嫁过去, 生孩子,守着一个院子,守到老。我坐在那儿,一点都不欢喜。”
她看着镜子里娘的眼睛。
“你欢喜吗?”娘问。
她没马上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梳上去了,插着一对金簪,耳朵上戴着娘的翡翠坠子,右手腕上,一只银镯子,绞丝的,有点大,晃荡着。
“欢喜。这辈子都没有过的欢喜。”她说。
娘点了点头。
“那就好。”娘说,“娘这一辈子没做成的事,你做成了。”
-
八点钟,迎亲的队伍到了。
鞭炮从巷子口炸起来,一挂接一挂,炸得满巷子都是红纸屑。从莲扒着窗户往下看,一边看一边嚷。
“小姐!姑爷来了!骑着马!大红的花!”
“骑马来的?”
“是呀!骑得可好了!就是那匹马不大听话,在巷子口转了两个圈才进来!”
她坐在床沿上,盖头搭在膝盖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楼下,大门开了。
司仪拉长了嗓子喊吉利话,宾客们哄笑。
“新姑爷,进门磕头!”
天井里安静了下来,都等着看。
她坐在楼上,屏住了气。
楼下,有人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爹。”
这一声,她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
天井里里仍是安静着。
然后,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起来。”
“还没磕完。”
咚。咚。
三个头,一个比一个响。
“起来!”爹说,“磕那么响做什么!地上的砖是新铺的,磕坏了你赔!”
天井里的人都笑了。
她坐在楼上,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娘站在她身后,把那块盖头拿起来,抖开了,红的,绣着一对鸳鸯,鸳鸯的眼睛拿金线绣成。
“盖上吧。”娘说。
盖头落下来,眼前一片红。
-
下楼的时候,爹扶着她。
他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扶着她,一级一级,扶得很慢。
走到楼梯中间,爹站住了。
“与霏。”
“爹。”
“你四年前走的那天,”爹说,“也是我送你下的楼。”
她攥着爹的胳膊。
“那天我送你下楼,心里想,这一走,你们往后就淡了。”爹说,“我想错了。”
“爹……”
“我想错了,”爹说,“你们俩,叫我想错了,我也高兴。”
他扶着她,接着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