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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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的事,一样一样传回苏州。
宋持押在北平,案子移给了河北高等法院。北平宋记分号的账房,叫公安局抄了,抄出来几百张宋持批过的单子,请了两个写字的先生,跟那封信一比,一笔一画都对得上。天津海关扣的那二百匹呢子,海关的人对着那卷东洋布边比了针脚,比出来,都是一个窑里裁的。
黄七在北平的看守所里熬了五天,第六天,认了。
宋持没认。
他请了北平最好的律师,律师说,信是何掌柜伪造的,黄七是见财起意,宋记掌柜不知情。
法院没信。
十全街宋公馆的大门,贴上了封条。宋记观前街的总号,门板上了一个月,没再卸下来。
宋家主母搬去了上海,住在她娘家一个远房亲戚家里。
六姨太没跟去。
宋帆然从宋公馆里搬了出来,带着他娘,在城南租了两间小屋。他托人送了一封信到文记,信上写着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
「文小姐:我娘的窗户朝东了,有了阳光,咳嗽轻了许多。我在一家洋行找了个跑街的差事,一个月十八块钱。够吃饭。我已经听说了你和闻峋的事情,虽然很不想祝福,但还是……希望你们长长久久。宋帆然。」
信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
「那只画眉,前几天又飞回来了,在我娘窗户外头的树上叫。我没逮它。」
陆顺留在了苏州。
闻峋叫他进了文记,在账房打算盘,一个月二十块。陆顺头一天上工,把那只算盘擦了又擦,倒是真心喜爱这算盘珠子。
闻峋叫人给他配了几个新的。
陆顺说还是想旧的,可惜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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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那天,她在厂里译信,伙计送进来一张帖子。
大红的帖子,泥金的字,落款是周门陈氏。
“周太太?”她怔住了。
伙计说,周太太的车停在厂门口,说要见闻先生。
她放下笔,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车门开着,周太太从车里下来,一身酱色的缎子棉袍,手里拿着一只暖手筒,身后跟着周二小姐,藕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一件白狐皮的短褂,冲着窗户这边,挤了挤眼睛。
账房的门开了,闻峋迎出去。
周太太站在院子当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闻先生。”周太太说,“你跟我闺女,演了半年的戏,演得满苏州城都当真了,演得我差一点就准备好结亲了。”
闻峋站在那儿,难得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周太太说,“我听说,三叔公说了三个月不许请媒人。我掰着指头算了,前天满的。”
她把暖手筒往胳膊底下一夹。
“苏州城里的媒人,没一个敢接你这桩亲。”周太太说,“我接。”
院子里的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窗户后头,她捂住了嘴。
周二小姐站在她娘身后,冲窗户这边挥了挥手。
“周太太……”闻峋说。
“别谢我。”周太太说,“我这是替我闺女还你的人情。你帮她挡了半年孙家,她娘我替你跑一趟文家。两清了。也省得我闺女总是在我面前吵吵闹闹,像是如果你们婚没结成,竟然要怪到我头上来一样!”
她转过身,往汽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过了年,正月初六,”她说,“我去文家。你把礼单备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爱他 下聘的日子
年三十那天, 文公馆的饭桌上,摆了五副碗筷。
爹坐上首,娘坐左手,她坐右手。
下首那张客位的椅子, 宁伯照着礼拜天的样子, 搬到了靠门那一头。
爹看了一眼, 皱起眉头。
“谁叫你搬那儿的?”
“老爷,客人坐客位……”
“大年三十,门口有风,冻着了谁负责?”爹说, “搬过来。”
宁伯把椅子搬过来,搬到下首原先那个位子。
爹又看了一眼。
“往那边挪。”
宁伯往左挪了挪。
“再挪。”
宁伯又挪了挪, 挪到了她的右手边,挨着她。
爹哼了一声, 不说话了, 低头倒酒。
闻峋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陆稿荐的酱鸭, 一坛花雕, 站在饭厅门口,看见那把挨着她的椅子, 站住了。
“文伯父。”
“坐。”爹头也不抬,“站门口当门神?”
他坐下了。
坐在她边上,胳膊挨着胳膊。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碗, 碗里的饭一粒都没动。
他也低着头。
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鸭,搁进爹碗里。
“吃吧。”娘说, “再不吃,菜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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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爹喝了三杯酒,脸红了。
他放下杯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红封,搁在桌上,推到闻峋跟前。
闻峋看着那只红封。
“文伯父,这是……”
“压岁钱。”
“我二十二了。”
“二十二也是小辈。”爹说,“我给了四年,今年不给,成什么——”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闻峋看着那只红封,半天没伸手。
“拿着。”爹说,“外人也得拿。”
闻峋把红封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站起来,撩起长衫的下摆,要跪。
“不许跪!”爹说,“大年三十,跪什么跪?明年……明年再跪。”
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只红封,看着爹。
爹别过脸去,看着窗户外头。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
“明年再跪,”睚眦必报的闻峋说,“跪的是什么?”
“你自己知道。”
“我想听文伯父说。”
爹扭过头来,瞪着他。
瞪了半天,爹拿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女婿给岳父磕头!”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满意了?”
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娘在对面,拿手帕捂住了嘴。
宁伯站在门口,转过身去,拿袖子擦眼睛。
闻峋站在那儿,攥着那只红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坐下了。
坐下了,桌子底下,他的手伸过来,碰到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她没躲。
他握住了。
爹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菜凉了。”爹说,“宁伯,热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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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周太太来了。
她来得很早,天刚亮,车就停在了文公馆门口。下了车,周太太没急着进门,站在大门口,把门楣上那对新换的铜兽环看了一遍。
“这对环子凶。”周太太说,“谁挑的?”
宁伯说:“前两年闻……前两年家里修门,大少爷挑的。”
周太太笑了一声。
“自己挑的门环,如今自己进不来。”她说,“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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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爹坐主位,娘坐在边上,周太太坐客位。
按规矩,她这个待嫁的姑娘,不能在客厅里露面。
她坐在楼梯拐角的台阶上,从栏杆缝里往下看。
从莲蹲在她旁边,比她看得还起劲。
周太太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又搁下了。
“文老爷,我今天来,是替一户人家,跟府上求亲的。”
爹清了清嗓子。
“哪户人家?”
周太太看着他,笑了。
“文老爷,你倒是会演戏。”
“演什么戏?哼,”爹说,“媒人上门,得说清楚,哪户人家,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有几亩田几间房,人品怎么样,我才好掂量。”
娘在边上,端起茶碗,挡住了脸。嫁给他之后,没少替他害臊。
周太太则在边上一样一样地数。
“西山闻家。家里,就他一个,爹娘早没了,牌位供在西山的宗祠里。营生,苏州文记的东家,北平还有一间铺子。田,西山有一片,连着宅子带坟地;房,西山一座宅子,苏州还没有。”
“苏州没有房?”爹说,“没有房,娶了我女儿,住哪儿?”
“文老爷别急。”周太太说,“他前天在十全街看了一处洋楼,离府上隔两条巷子,走过来,一盏茶的工夫。他说,岳父腿脚不好,住近些,好天天回来吃饭。”
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楼梯拐角上,她攥着栏杆,眼眶热了。
“人品,”周太太接着说,“文老爷比我清楚。我就说一句,我闺女跟他一处走了半年,看戏、逛园子、吃饭,他连我闺女的手都没碰过一回。我原先还当他是个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