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匹。”她说。
宋持的笑停在脸上。
“我在北平的库房里点过。”她说,“四百一十匹。”
宋持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铐在身前,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押着他的巡警都不耐烦了,推了他一把。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
“退婚退得好。”他说,“我在车上说的,是真话。”
他转过身,跟着巡警,往走廊尽头去了。
她站在走廊这头,站了很久。
身后,有人走过来,站在她边上。
胳膊上缠着纱布,纱布外头套着那件旧棉袍。他没说话,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握住了她垂在身边的手。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了。
回苏州之前,他带她去了一趟西山。
娘也去了,宁伯也去了。娘说她要看看闻家的宅子,宁伯说老爷吩咐了,小姐去哪儿,他去哪儿。
大罗赶着一辆骡车,车上铺着厚棉被,四个人挤在车厢里,一路颠到西山。
宅子还是夏天那个样子。青砖的院墙,黑漆的大门,门楣上那块楠木匾,两个字,筋骨嶙峋。
闻宅。
他推开门,回过头来,冲她伸出一只手。
没受伤的那只。
她看着那只手。
娘在后头咳了一声。
“我老了,”娘说,“门槛高,宁伯扶我。”
宁伯赶紧过来扶娘。
她把手搭在他手心里,跨过了门槛。
-
正房当中那一间,两块牌位,黑底金字。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跪下了。
她站在门槛外头。
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磕完了,没起来,就那么跪着。
“爹,娘。”他说,“何家那桩事,了了。窑里的东西,挖出来了,害何掌柜的人,抓着了。”
香烟往上走,直直的。
“关先生那一桩,去年就了了。”他说,“你们在底下,也该见着他了。”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回过头来,看着门槛外头的人。
“她来了。”
她站在门槛外头,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冲她伸出手。
她跨过门槛,在他身边的蒲团上跪下来,冲着那两块牌位,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跟前,拿起那只红木的匣子。
匣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他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把钥匙。
锁开了。
里头没几样东西。一张红纸,叠得四四方方,纸边已经脆了。一只长命锁,银的,锁面上刻着一个峋字。一只镯子,也是银的,绞丝的,不粗,镯子里侧有一处,磕瘪了一块。
“红纸是我爹娘的庚帖。”他说,“长命锁是我的。”
他拿起那只镯子。
“这是我娘的。”他说,“她戴了二十年,没摘过。磕瘪的那一块,是那天夜里,她撞在桌角上磕的。”
她看着那只镯子。
他把镯子托在手心里,递到她跟前。
“三叔公说,三个月不许请媒人。”他说,“这不是聘礼。聘礼得等媒人上门,得有礼单,得爹……得文伯父点头。这是我娘的东西。我娘说过,这只镯子,将来给她儿媳妇。”
她没伸手。
他托着那只镯子,托了半天。
“不要?”
“要。”
“那你……”
“我自己戴。”她说,“三个月没到,你不许给我戴。”
他纳闷了。
她从他手心里把镯子拿过来,自己往左手腕上套。左边肩膀上的伤一扯,手抬不起来,套了两回,没套进去。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要不要我——”
“不要!”
她咬着牙,换到右手,往右手腕上套,套进去了。
镯子有点大,挂在腕子上,晃荡着。那块磕瘪的地方,贴着她腕子内侧的皮肉,凉丝丝的。
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窗户看。
“大了。”她说。
“我娘手腕比你粗。”他说,“回苏州,找银匠收一收。”
“不收。”
“为什么?”
“收了,就不是你娘戴过的那个样子了。”
“为什么要是我娘戴过的那个样子?”
文与霏看着他,“因为你也会想念娘亲,这个东西你时不时能看着,若是变了样子,就没有当初那个味道了。我不想这样。”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腕子上那只晃荡的镯子,看了很久,转过身去,冲着那两块牌位,又鞠了一躬。
-
正房西边那一间,门开着,里头还是空的。
地上铺着苏州的金砖,青黑色的,磨得能照出人影。窗户开得大,朝南,窗台低。
她站在屋子当中,转了一圈。
“工匠说,等主人来了,叫主人自己挑家具。”他靠在门框上,“主人来了。挑吧。”
“谁是主人?”
“你说呢?”
她不理他,走到窗户底下。
“书桌,放这儿。”她说,“靠着窗户,冬天有太阳。”
“嗯。”闻峋弯起嘴角笑,“我家又不会缺了你的炭火。”
“你懂什么!还有这里——书桌边上,放一把藤椅。”
“好,我不懂,你最懂了,文大小姐。”
“那得看你说的是什么事儿!对了——墙那边,一架书柜,要高的,顶到房梁。”
“顶出去当烟囱好不好?”
“闻峋!”
闻峋笑。
“你到底还要不要听我说了!”文与霏瞪他。
“听不听都一样。一箱书,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他说,“宋家的妆奁单子上,你划掉了穿衣镜和银餐具,添的就是这三样。”他说,“你添完了,我问你,宋家的少奶奶要书桌做什么。你说写字,想写什么写什么。”
她站在窗户底下,看着他。
“你记得。”
“我抄了一遍。”他说,“当然记得。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屋子里静下来。
窗户外头,院子里,娘的声音传过来。
“西屋冷,家具挑完了没有?挑完了回东屋烤火,宁伯把炭盆生好了!”
她的脸红了。
他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笑了。
“挑完了吗?”他问。
“没有。”她说,“还差一样。”
“什么?”
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她伸出右手,手腕上那只镯子晃了一下,碰在他的胸口。
“还差一个,坐在藤椅上,看我写字的人。”
他沉默着,慢慢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轻轻抚过她的肌肤。
“这个不用挑。”他说,“现成的。”
院子里,娘又喊了一声。
“闻峋!炭盆要灭了!”
他的手收回去了。
“来了,伯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文小姐,”他说,“东家去生炭盆了。你还要害臊的话,就在西屋再站一会儿,站够了,过来烤火。”
-
回苏州那天,爹在车站等着。
他拄着拐杖,站在月台上,宁伯一下车,他就一把拽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完了,又去看女儿。
看到女儿的手腕,他的眼睛停住了。
银的,绞丝的,有点大,晃荡着。
他又去看后头下车的那个人。
胳膊上缠着纱布,穿着一件新棉袍。
“这是什么?”爹指着女儿的手腕。
“镯子。”她说。
“谁给的?”
“我自己戴的。”
“你自己从哪儿弄来的?”
她不说话了。
爹扭过头,瞪着闻峋。
闻峋站在那儿,没躲。
“文伯父,”他说,“这是我娘的。不是聘礼。三叔公说了,三个月不许请媒人,我没请。”
“你没请媒人,你送镯子!”
“我没送。”闻峋说,“我递过去,她自己拿的,自己戴的。”
爹张着嘴,看看他,又看看女儿,又看看娘。
娘站在一边,把头扭向了月台另一头。
“你也看着?”爹说。
“看着。”娘说,“她自己戴的。我作证。”
爹的拐杖在月台上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
“回家!”他说,“都回家!”
他拄着拐杖,往出站口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晚上回家吃饭。”爹说,“宁伯,叫厨房炖一锅鸽子汤。鸽子汤长肉。”
“爹,今天不是礼拜天。”她调笑。
“我说是礼拜天,就是礼拜天!”爹唾沫横飞,“不对,老子想请人吃饭,分什么礼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