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着土墙的边,捂住了嘴。
“我没打算拿。”闻峋说,“东西是何家婶子的,她交给谁,她自己定。”
“她定?”黄七说,“她男人都定不了,她定?”
话没说完,他扑了上去。
刀刃冲着闻峋的胸口。
闻峋往旁边一闪,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两个人撞在一处,撞在窑壁上,煤渣簌簌地往下掉。马灯叫人踢了一脚,滚到地上,灯罩碎了,火苗一歪,窑洞里一下子暗了一半。
“上!”孟科长喊。
巡警们往窑口里冲。
她也往里冲,叫大罗从后头死死拖住了腰。
“小姐!”
窑洞里,两个人影扭在一处。刀光一闪,有人闷哼了一声。
她听出来是谁的声音。
“闻峋!”
黄七挣开了一只手,刀又举起来。
就在这时候,窑壁边上,一直缩着的那个人影,抡起了怀里的包袱。
包袱砸在黄七的后脑勺上。
当的一声,又硬又沉。
包袱散了,里头掉出来一只算盘,乌木框子,铜包角,在地上弹了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黄七晃了一晃,手里的刀脱了手。
巡警扑上去,一个压腿,一个拧胳膊,把他按在了煤堆上。
陆顺站在那儿,两只手空着,看着地上那只算盘,看着压在煤堆上的黄七,嘴张着,半天,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我只打过算盘……”他哭着说,“我没打过人……”
-
她挣开大罗,冲进了窑洞。
马灯叫巡警捡起来了,火苗重新立起来,照着窑洞里的人。
闻峋靠着窑壁站着,一只手捂着另一条胳膊。棉袍的袖子割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底下,血洇出来,洇了一大片。
她站在他跟前。
他看着她,扯出一个笑。
“你怎么进来了?大罗——”
“大罗拖不住我。”
她伸手去抓他那条胳膊。
他往回缩了一下。
“别动!”
他果真不动了。
她把那道割开的袖子撕开,口子不深,从小臂外侧斜着划下去,血还在往外冒。她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死紧。
她的手在抖。
缠完了,打结,哆哆嗦嗦,反而打得慢。
他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
“与霏。”
“你猜准了。”她说,“你猜准我会领警察来,猜准了我拦不住,猜准了大罗挨着我。你什么都算好了。”
“嗯。”
“你给没给你自己打算过?”
他不说话了。
“你算没算,黄七手里有刀?你算没算,警察来晚一步?你算没算,陆顺要是没抡那一下——”
她说不下去了。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去。
他按着她的手,按了一会儿,低下头,靠近她。
“没算我自己。猜你的心思都猜不过来。”
-
何家婶子跪在煤堆边上,两只手还攥着那个油布包。
孟科长走过去,蹲下来。
“婶子,这东西,交给我们。”
何家婶子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他身上的制服,攥着油布包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的眼睛越过孟科长的肩膀,落在窑壁边上。
落在那个旧棉袍上。
“闻少爷。”她说。
闻峋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了。
“婶子。”
“这块地,我卖给你了。”何家婶子说,“卖地那天,你说,婶子,地里埋着你家当家的,往后清明,你还来烧纸,我不拦。”
“我说过。”
“你是好人。”何家婶子说,“我家当家的不是好人,替人藏了好几年的脏货,挣了几年的脏钱。可他到死,也没把这东西烧了。他说,要是他回不来,叫我拿着去报官。”
她把那个油布包,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我不认得官。”她说,“我认得你。”
闻峋没接。
他扭过头,看着身后站着的人。
“婶子,”他说,“这东西,你交给她。她看得懂。”
何家婶子看着她。
她走过去,蹲下来,接过了那个油布包。
油布包了三层,最里头,是一只牛皮纸的信封,封口撕开了,里头一张信笺。还有一卷布条,用麻绳扎着,一截一截,都是两三寸宽的布边。
她先把那卷布条解开了。
布边是深灰的,织着一行字,字是东洋字,一截一截,都是从整匹的呢子上齐齐裁下来的。
孟科长凑过来看,倒吸了一口气。
她把布条递给孟科长,抽出那张信笺。
信笺是宋记的信笺,左上角印着宋记的字号。字是毛笔写的,写得工整,一笔一画都收着,起笔重,收笔轻。
这一手字,她认得。
北平三年,宋记往来的洋文信,宋持每一封都在中文底稿上批几个字,这里改一个词,那里添一句话。她每一封都对着他的批注改,改了三年。
「何兄台鉴:
岁末事繁,窑中诸务,有劳费心。前所记之账,请于正月初二交黄七带回,年后另有酬谢。窑中之事,你我心照,勿与外人言。
宋持顿首腊月二十」
她念完了。
窑洞里,静得只听得见马灯里的火苗,噗噗地跳。
“正月初二。”孟科长说。
他扭过头去,看着被巡警按着的黄七。
黄七低着头,脸埋在煤灰里,一声不吭。
何家婶子跪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哭出了声。
“当家的那天夜里,说有人来取账,叫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她哭着说,“我回来的时候……他躺在窑口上……手里攥着一截刀……”
孟科长站起来,走到黄七跟前,蹲下,一把拽过他那只手,翻过来,凑着马灯看。
他手臂上,一道狰狞的疤豁然出现在眼前,孟科长转头与文与霏对了对眼神,这才看回黄七,松开他的手。
他站起来,冲巡警摆了摆头。
“带走。”
-
回城的时候,天快亮了。
孟科长坐在前头,一路都没说话,快到西直门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文小姐,”他说,“天津那边,我到局里就拍电报。宋持在天津海关领货,海关的人认得他,跑不了。”
“他不会跑。”她说。
“为什么?”
她说,“账本在何家婶子手里,他拿不回来。信在窑里,他不知道在哪儿。黄七这一趟要是拿回来了,他什么事都没有。拿不回来,他跑了,就是认了。”
“他不跑,就不是认了?”
“他不跑,他就说,信是何掌柜伪造的,字是别人仿的,黄七是自己见财起意。”她说,“他会请最好的律师,说宋记的伙计杀人,跟掌柜的有什么相干。”
孟科长看着她。
“那这封信——”
“这一手字,”她说,“北平宋记分号的账房里,他批过的单子有几百张。孟科长去调出来,请写字的先生比一比。”
她顿了一下。
“还有天津海关扣的那二百匹。”她说,“那二百匹的布边,是不是从这个窑里裁的,海关请人对一对布边上的针脚,对一对这一卷东洋布条,一看就知道。”
孟科长半天没说话。
他转回去,看着前头的路。
“我在刑事科干了十一年,”他说,“头一回叫一个姑娘教着办案。”
闻峋坐在她旁边,胳膊上缠着她的围巾,围巾上的血已经干了,发黑。
他一直没说话。
她扭过头去看他。
他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你笑什么?”
“没笑。”
“还说没,嘴角翘天上去了。”
他睁开眼,侧过脸来看她。
“孟科长说,头一回叫一个姑娘教着办案。”他说,“我在想,我这辈子,往后还得叫这个姑娘教着过日子。”
又嘴贫。
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外,西直门的城楼,在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
-
三天以后,宋持押到了北平。
她只见了他一面,在公安局的走廊上。
他穿着那身灰色的西装,没戴礼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只手叫铐子铐在身前,两个巡警一左一右押着。
他看见她,站住了。
巡警推了他一下,他没动。
“与霏。”他说。
她站在走廊那头,没走过去。
宋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还是那副笑,温温和和的。
“我早该想到。”宋持说,“北平那三年,宋记的信,是你一封一封译的。你记性好,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