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窑。”孟科长说。
“煤窑。”她说,“何掌柜的窑,在西山,离城四十里。煤车进进出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孟科长把草纸放下了。
“我得先说一句。”孟科长说,“卖东洋货,不犯法。学生恼,恼他们的;警察管不着。”
“我知道。”她说,“犯法的不是卖东洋货。那九十匹没有船,是绕过海关运进来的,一分税没交。天津那二百匹,货单是假的,印是私刻的,布边是冒人家英商的牌号。走私,伪造,冒牌。”
孟科长看着她。
“还有一条人命。”她说。
“…人命。”他说。
“腊月二十,宋持叫一个伙计送了一封信给何掌柜,何掌柜看了,说账我收着呢,叫他放心。”她说,“正月初二,宋记天津货栈的管栈黄七,夜里到了北平分号,手上缠着布,布上有血,在灶间里烧了一件棉袍。正月初五,西山传出话来,何掌柜死在了窑口上。”
“谁看见的?”
“那个送信的伙计。他叫陆顺。”她说,“他这会儿跟黄七在一处,往西山去了。宋持叫他们去西山,找何家婶子,再收一回账。”
孟科长猛地抬起头。
“现在?”
“现在。”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一进门就说了。”她说,“孟科长看电报看了一刻钟。”
孟科长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转身冲里头喊了一声,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又喊了一声,喊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里头一阵乱,有人在穿衣裳,有人在拉抽屉,有人在骂谁把枪套放错了地方。
“西山何家,你认得路?”孟科长问。
“我认得。”大罗说,“过了河,村东头,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
“你领路。”孟科长说,“文小姐留在局里。”
“我也去。”她说。
“西山那是凶案——”
“凶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她说,“我在苏州车站看见的。科长的人谁见过黄七?”
孟科长张着嘴。
“还有,”她说,“何家婶子手里,不止这一本账。宋持要黄七去再收一回,收的是别的东西。何家婶子把东西藏在哪儿,她不会跟警察说,她不认得警察。她认得陆顺,认得宋记的人,认得——”
她顿住了。
“认得谁?”
“认得西山闻家的大少爷。”她说,“闻家的地,是她卖的。”
孟科长看着她,看了半晌,咬了咬牙。
“上车。”
娘站起来。
“我也——”
“娘!”她回过头,“您在局里等着。您要是也跟去,爹回头不是骂我,是骂宁伯。”
宁伯脸都白了:“小姐,我得跟着——”
“宁伯在局里陪着娘。”她说,“娘一个人,我不放心。”
娘看着她,半天,伸手把她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扣上了最上头那颗扣子。
“别冻着了。”娘说。
对于年后这么快答应,文与霏有些意外。
娘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说,“我挂念你,担心你,同样我想尊重你,相信你,不想让我的爱束缚了你。”
“娘……”
-
公安局的汽车开出西直门,往西山去。
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
她坐在后座,大罗挤在她旁边,孟科长坐在前头,两个巡警挤在车尾的踏板上,枪背在背上。
她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攥成了拳。
她想起火车上,他凑过来,把额头搁在她指尖底下。
想起他说,三叔公说三个月不许请媒人,没说不许干别的。
想起他想不完的许多。
“小姐,”大罗小声说,“大少爷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
“大少爷这个人,”大罗说,“看着胆大妄为,其实心细。他叫我先送你去公安局,就是算好了,你会领着警察来。”
她扭头看着大罗。
“什么意思?”
“他走以前跟我说的。”大罗挠了挠后脑勺,“他说,她进了公安局,警察不肯动,她能把警察说得动。说动了,她一定要跟来。拦不住,就让她跟,叫大罗你挨着她,一步都别离开。”
她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算好了。
算好了她会领警察来,算好了她拦不住,算好了大罗要挨着她。
他把她那一半算得清清楚楚,把他自己那一半,一个人揣着,跟着黄七,往西山去了。
车过了河。
村东头,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边上一个小院,两扇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外的土路上,停着两辆空洋车,拉车的人缩在车边上,抱着膀子打瞌睡。
孟科长抬手,叫车停了。
车灯灭了。
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那一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门里头,有个女人在哭。
哭声不大,一声一声,压着,憋着。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北边的口音,不紧不慢。
“婶子,我再问一遍。当家的留下的东西,在哪儿?”
哭声停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婶子,你家当家的那个脾气,我清楚。他不会烧。”
屋里静了一会儿。
“在窑里。”女人的声音发着抖,“当家的说,要是有一天他回不来,叫我拿着去报官。我不敢,我一直不敢……”
“窑里哪儿?”
“老窑洞,最里头,煤堆底下……”
“带我去。”
门开了。
一个敦敦实实的人影,一只手攥着一个瘦小女人的胳膊,从门里出来。后头跟着陆顺,抱着包袱,腿都在抖。
黄七的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
他站在门口,往土路上看了一眼。
土路上,两辆空洋车,两个拉车的缩着膀子打瞌睡。
他没看见远处那辆熄了灯的汽车。
他推着那个女人,往村后的山坡上去了。
坡上,黑黢黢一个窑口,张着嘴。
她坐在车里,盯着那个窑口。
窑口边上的枣树底下,有一个影子,动了一下。
穿着旧棉袍。
孟科长抬了抬手。
两个巡警猫着腰,从车尾溜下去,贴着田埂往坡上摸。孟科长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枪。
大罗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小姐,大少爷说了,一步都别离开我。”
“那你跟着我。”
她甩开他的手,下了车。
大罗骂了一句什么,跟了上去。
坡上的土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前头巡警的脚印。
窑口越来越近。
窑口里头透出一点光,是马灯。光一晃一晃的,照着窑壁上黑乎乎的煤层。
里头有声音。
铁锹铲在煤堆上,嚓,嚓。女人在喘气,喘得又急又短。
“快点。”黄七的声音。
“就……就在底下……”
铁锹铲到了什么东西,当的一声。
“拿出来。”
窑口边上,孟科长举起手,巡警们站住了。
她挨着窑口外头的土墙,从墙缝里往里看。
马灯搁在一块石头上,照着窑洞最里头。何家婶子跪在煤堆跟前,两只手扒着煤,扒出一个油布包,四四方方的,叫煤灰糊得乌黑。
黄七站在她身后,一只手伸出来。
“给我。”
何家婶子攥着那个油布包,不撒手。
“给我!”
陆顺缩在窑壁边上,抱着包袱,脸白得没有一点人色。
何家婶子抬起头来,看着黄七,嘴唇哆嗦着。
“你……你是不是正月初二那天……”
黄七没说话。
他揣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抽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窄,在马灯底下一闪。
窑洞深处,煤堆后头,有人开口了。
“黄管栈。”
黄七猛地回过身去。
马灯的光照不到那么深。黑暗里,一个人影从煤堆后头走出来,走进光里,穿着那件旧棉袍,瓜皮帽没戴,一张和衣着不符的脸。
“你是谁?”
“西山闻家的。”他说,“这座窑,底下这块地,现在是我的。”
黄七盯着他,盯了一会儿,笑了。
“闻家的。”他说,“宋掌柜说过,火车上有一个穿旧棉袍的,叫我留神。我还当是说着玩的。”
“宋掌柜还说了什么?”
“说你是个聪明人。”黄七说,“聪明人,就该知道,这东西你拿不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冲着前头。
窑口外头,孟科长的手按在了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