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
“乡下孩子,头一回调到南边,又头一回往回走,胆子小,在车上也不知道吃没吃饭。文小姐要是在车上碰见他,替我照看一句。”
她放下茶杯。
“宋少爷的伙计,”她说,“宋少爷自己不照看,倒叫一个退了婚的人照看?”
宋持的笑没变。
“文小姐说得是。”他说,“是我唐突了。”
“宋少爷也不唐突。”她说,“宋少爷向来周全。北平那年,宋少爷替我捎坠子,替我找房子,替我寻译信的差事,样样周全。宋记的伙计,宋少爷只会照看得更周全。”
宋持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一会儿,宋持把礼帽戴上了。
“伯母,文小姐,不打扰了。”他说,“到了北平,天冷,多穿些。”
他冲宁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一下,一下,往车厢那头去了。
宁伯把门拉上,背靠着门,脸都白了。
娘把手里的鸡骨头扔进纸包里,拿手帕擦了擦手。
“他这是……。”娘说。
“来递话的。”
“递给谁的?”
“递给我。”她说,“也递给三等车厢里那个人。这是告诉我们他已经有所察觉了。”
“威胁?”
“也算是。他杀得了一个,就杀得了三个。”
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
徐州城往后退,一片一片光秃秃的麦田,铺到天边。
他说,姓陆的伙计,跟黄管栈一道,坐的也是这趟车。
他知道陆顺在车上。他知道黄七在车上。他上了车,先去餐车,听茶房说话。
他肯定是特意打探,去套话的。
茶房说了什么?
说头等车厢有一位苏州来的小姐。让他确定了位置。
还说了别的没有?
说夜里,这位小姐在餐车里,跟一个穿旧棉袍的人,坐了一刻钟?
她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皮箱。
“娘。”
“嗯。”
“您帮我一件事。”
娘看着她。
“您去餐车,”她说,“找那个茶房,给他一块钱,问他,宋持早上问了他什么,他答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娘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搁在铺上。
“一块钱,”娘说,“不够。我给他两块。”
娘去了一刻钟,回来了。
她拉上包厢的门,在铺位上坐下。
“问了。”娘说。
“他问了什么?”
“头一句,问头等车厢里坐的什么人。茶房说,苏州来的一位小姐,带着母亲和一个老家人。”娘说,“第二句,问夜里有没有人到餐车来。茶房说,有,那位小姐来坐过一刻钟。”
她攥紧了皮箱的提手。
“第三句,问小姐一个人坐的?”娘看着她,“茶房说,不是,对面坐着个穿旧棉袍的,看着是三等车厢那边过来的。”
包厢里静下来。
宁伯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都怪我,我睡着了……”
“不怪你。”她说。
她把脸转向车窗。
宋持知道了。
他知道闻峋在车上,穿着旧棉袍,坐在三等车厢。他知道陆顺跟黄七坐在一处。他上了车,先去餐车,问了三句话,问完了,才来敲她的门,说照看他的伙计。
看来方才的猜测都是真的。
“娘,”她说,“您给茶房那两块钱,再加一块。叫他去三等车厢,找那个穿旧棉袍的,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想了想。
“就说,宋持来了,问过餐车了。”
娘看着她,没多问,起身又出去了。
-
车到天津,过了晌午。
天津站的月台比苏州站大,人更多,车要停二十分钟。
她坐在车窗边上,没下车,隔着玻璃往月台上看。
宋持下了车。
他站在头等车厢门口,戴着礼帽,大衣领子竖着,没往出站口走,转过身,沿着月台,往车尾那边去。
走到三等车厢跟前,他站住了。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黄七。
两个人站在月台上,隔着两步远,说话。宋持说了几句,黄七点了几下头。宋持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黄七接了,揣进了袖子里。
说完了,宋持转身往出站口走,走得不紧不慢。
黄七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回身又上了车。
她盯着黄七那只揣在袖子里的手。
娘从外头回来了,坐下,喘了一口气。
“话带到了。”娘说,“茶房说,那个穿旧棉袍的听了,没吭声,就点了点头。”
“他还说什么没有?”
“茶房说,他给了茶房一块钱,叫茶房也带一句话回来。”
她转过头。
“他说,”娘看着她,“到了北平,照原样,跟着大罗走。”
她攥着皮箱的手,指节发白。
照原样。
宋持在月台上跟黄七说了话,递了一样东西。他还说照原样。
“他疯了。”娘说。
“他没疯。”她说,“我相信他。宋持在北平就说过,闻峋总是比他多走一步。”
-
前门车站,天已经黑了。
北平的冷,跟苏州不一样。一下车,风迎面刮过来,刮在脸上,生疼。月台上的灯昏昏黄黄,照着一层薄薄的煤灰。
大罗站在出站口,裹着一件老羊皮袄,看见她,一步跨过来,接过宁伯手里的箱子。
“小姐,太太。”
“他呢?”
大罗往人堆里看了一眼。
三等车厢那头,人潮正往出站口涌。黄七走在前头,帽檐压得低低的,陆顺跟在后头,抱着包袱,一步一回头。隔着十几个人,一个戴瓜皮帽、穿旧棉袍的身影,跟着人潮,不紧不慢。
出了站口,黄七叫了一辆洋车,陆顺上了另一辆,两辆车一前一后,往西去了。
那个穿旧棉袍的也叫了一辆。
三辆车拐过前门大街,看不见了。
大罗收回眼睛。
“大少爷交代了,”他说,“叫我先送小姐去公安局。”
-
北平市公安局,夜里只有值班的人,一个科员,一个巡官,坐在火炉边上烤火。听说是苏州来的,找局长,那科员眼皮都没抬。
“局长下班了。明天再来。”
“浒墅关的周稽查官,”她说,“今天早上应该打过一封电报来。”
科员抬起头。
他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短头发的女人,又看看抱着箱子的大罗和缩着脖子的宁伯。
“你是什么人?”
“文与霏。”她说,“宛平县西山何姓煤窑主被杀一案,我有证物。”
科员手里的火钳,搁在炉子边上。
他站起来,翻了翻桌上的一摞电报,翻出一张,看了一遍,脸色变了,转身往里头跑。
过了一刻钟,里头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呢子制服,没戴帽子,头发花白了一半,手里拿着那张电报。
“我姓孟,刑事科的。”他说,“西山那桩案子,是我手上的。”
“孟科长。”
孟科长打量着她,从头看到脚。
“电报上说,苏州文家的小姐,带着一本账来。”他说,“我当是个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看不懂。”她说。
她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从最底下拿出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把那本乌黑的账簿摊在孟科长跟前。
又拿出那张草纸,拿出那一捆译稿。
“这是何掌柜生前记的账。”她说,“看着是煤,记的是宋记的货。”
孟科长低头看着那本账簿。
“煤六车,煤四车。”他说,“这是货?”
“孟科长看这一行。”她指着十月廿三那一行,“十月二十三,东单,煤九车。东单是宋记的北平分号。十月二十号,英商仁记有一批毛呢船到天津,四十五匹。信是我译的,这是底稿。”
她把那封译稿抽出来,搁在账簿旁边。
孟科长看看账簿,又看看译稿。
“船到天津,三天以后,煤车进东单。”她说,“九车,四十五匹,一车五匹。科长再看这几行。”
她一行一行地指。
三月十一。七月初二。十一月初八。
“这几天,仁记没有船到天津。”她说,“没有船,煤车照样进城。十八车,九十匹。宋记北平分号的库房里,那年多出来的,正好九十匹。我点过。”
孟科长没说话。
他拿起那张草纸,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很久。
“这九十匹,从哪儿来的?”
“天津海关上个月扣了宋记二百多匹呢料,冒用英商牌号。”她说,“周稽查官的电报上应该写了。冒牌的东洋货,要冒成英国货,得先裁掉东洋布边,缝上英商的布边。北平城里裁不了,要找一个僻静地方,有人手,进出有车,车上装什么,旁人不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