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58)

  他看着她。

  “乡下孩子,头一回调到南边,又头一回往回走,胆子小,在车上也不知道吃没吃饭。文小姐要是在车上碰见他,替我照看一句。”

  她放下茶杯。

  “宋少爷的伙计,”她说,“宋少爷自己不照看,倒叫一个退了婚的人照看?”

  宋持的笑没变。

  “文小姐说得是。”他说,“是我唐突了。”

  “宋少爷也不唐突。”她说,“宋少爷向来周全。北平那年,宋少爷替我捎坠子,替我找房子,替我寻译信的差事,样样周全。宋记的伙计,宋少爷只会照看得更周全。”

  宋持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一会儿,宋持把礼帽戴上了。

  “伯母,文小姐,不打扰了。”他说,“到了北平,天冷,多穿些。”

  他冲宁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一下,一下,往车厢那头去了。

  宁伯把门拉上,背靠着门,脸都白了。

  娘把手里的鸡骨头扔进纸包里,拿手帕擦了擦手。

  “他这是……。”娘说。

  “来递话的。”

  “递给谁的?”

  “递给我。”她说,“也递给三等车厢里那个人。这是告诉我们他已经有所察觉了。”

  “威胁?”

  “也算是。他杀得了一个,就杀得了三个。”

  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

  徐州城往后退,一片一片光秃秃的麦田,铺到天边。

  他说,姓陆的伙计,跟黄管栈一道,坐的也是这趟车。

  他知道陆顺在车上。他知道黄七在车上。他上了车,先去餐车,听茶房说话。

  他肯定是特意打探,去套话的。

  茶房说了什么?

  说头等车厢有一位苏州来的小姐。让他确定了位置。

  还说了别的没有?

  说夜里,这位小姐在餐车里,跟一个穿旧棉袍的人,坐了一刻钟?

  她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皮箱。

  “娘。”

  “嗯。”

  “您帮我一件事。”

  娘看着她。

  “您去餐车,”她说,“找那个茶房,给他一块钱,问他,宋持早上问了他什么,他答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娘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搁在铺上。

  “一块钱,”娘说,“不够。我给他两块。”

  娘去了一刻钟,回来了。

  她拉上包厢的门,在铺位上坐下。

  “问了。”娘说。

  “他问了什么?”

  “头一句,问头等车厢里坐的什么人。茶房说,苏州来的一位小姐,带着母亲和一个老家人。”娘说,“第二句,问夜里有没有人到餐车来。茶房说,有,那位小姐来坐过一刻钟。”

  她攥紧了皮箱的提手。

  “第三句,问小姐一个人坐的?”娘看着她,“茶房说,不是,对面坐着个穿旧棉袍的,看着是三等车厢那边过来的。”

  包厢里静下来。

  宁伯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都怪我,我睡着了……”

  “不怪你。”她说。

  她把脸转向车窗。

  宋持知道了。

  他知道闻峋在车上,穿着旧棉袍,坐在三等车厢。他知道陆顺跟黄七坐在一处。他上了车,先去餐车,问了三句话,问完了,才来敲她的门,说照看他的伙计。

  看来方才的猜测都是真的。

  “娘,”她说,“您给茶房那两块钱,再加一块。叫他去三等车厢,找那个穿旧棉袍的,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想了想。

  “就说,宋持来了,问过餐车了。”

  娘看着她,没多问,起身又出去了。

  -

  车到天津,过了晌午。

  天津站的月台比苏州站大,人更多,车要停二十分钟。

  她坐在车窗边上,没下车,隔着玻璃往月台上看。

  宋持下了车。

  他站在头等车厢门口,戴着礼帽,大衣领子竖着,没往出站口走,转过身,沿着月台,往车尾那边去。

  走到三等车厢跟前,他站住了。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黄七。

  两个人站在月台上,隔着两步远,说话。宋持说了几句,黄七点了几下头。宋持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黄七接了,揣进了袖子里。

  说完了,宋持转身往出站口走,走得不紧不慢。

  黄七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回身又上了车。

  她盯着黄七那只揣在袖子里的手。

  娘从外头回来了,坐下,喘了一口气。

  “话带到了。”娘说,“茶房说,那个穿旧棉袍的听了,没吭声,就点了点头。”

  “他还说什么没有?”

  “茶房说,他给了茶房一块钱,叫茶房也带一句话回来。”

  她转过头。

  “他说,”娘看着她,“到了北平,照原样,跟着大罗走。”

  她攥着皮箱的手,指节发白。

  照原样。

  宋持在月台上跟黄七说了话,递了一样东西。他还说照原样。

  “他疯了。”娘说。

  “他没疯。”她说,“我相信他。宋持在北平就说过,闻峋总是比他多走一步。”

  -

  前门车站,天已经黑了。

  北平的冷,跟苏州不一样。一下车,风迎面刮过来,刮在脸上,生疼。月台上的灯昏昏黄黄,照着一层薄薄的煤灰。

  大罗站在出站口,裹着一件老羊皮袄,看见她,一步跨过来,接过宁伯手里的箱子。

  “小姐,太太。”

  “他呢?”

  大罗往人堆里看了一眼。

  三等车厢那头,人潮正往出站口涌。黄七走在前头,帽檐压得低低的,陆顺跟在后头,抱着包袱,一步一回头。隔着十几个人,一个戴瓜皮帽、穿旧棉袍的身影,跟着人潮,不紧不慢。

  出了站口,黄七叫了一辆洋车,陆顺上了另一辆,两辆车一前一后,往西去了。

  那个穿旧棉袍的也叫了一辆。

  三辆车拐过前门大街,看不见了。

  大罗收回眼睛。

  “大少爷交代了,”他说,“叫我先送小姐去公安局。”

  -

  北平市公安局,夜里只有值班的人,一个科员,一个巡官,坐在火炉边上烤火。听说是苏州来的,找局长,那科员眼皮都没抬。

  “局长下班了。明天再来。”

  “浒墅关的周稽查官,”她说,“今天早上应该打过一封电报来。”

  科员抬起头。

  他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短头发的女人,又看看抱着箱子的大罗和缩着脖子的宁伯。

  “你是什么人?”

  “文与霏。”她说,“宛平县西山何姓煤窑主被杀一案,我有证物。”

  科员手里的火钳,搁在炉子边上。

  他站起来,翻了翻桌上的一摞电报,翻出一张,看了一遍,脸色变了,转身往里头跑。

  过了一刻钟,里头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呢子制服,没戴帽子,头发花白了一半,手里拿着那张电报。

  “我姓孟,刑事科的。”他说,“西山那桩案子,是我手上的。”

  “孟科长。”

  孟科长打量着她,从头看到脚。

  “电报上说,苏州文家的小姐,带着一本账来。”他说,“我当是个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看不懂。”她说。

  她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从最底下拿出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把那本乌黑的账簿摊在孟科长跟前。

  又拿出那张草纸,拿出那一捆译稿。

  “这是何掌柜生前记的账。”她说,“看着是煤,记的是宋记的货。”

  孟科长低头看着那本账簿。

  “煤六车,煤四车。”他说,“这是货?”

  “孟科长看这一行。”她指着十月廿三那一行,“十月二十三,东单,煤九车。东单是宋记的北平分号。十月二十号,英商仁记有一批毛呢船到天津,四十五匹。信是我译的,这是底稿。”

  她把那封译稿抽出来,搁在账簿旁边。

  孟科长看看账簿,又看看译稿。

  “船到天津,三天以后,煤车进东单。”她说,“九车,四十五匹,一车五匹。科长再看这几行。”

  她一行一行地指。

  三月十一。七月初二。十一月初八。

  “这几天,仁记没有船到天津。”她说,“没有船,煤车照样进城。十八车,九十匹。宋记北平分号的库房里,那年多出来的,正好九十匹。我点过。”

  孟科长没说话。

  他拿起那张草纸,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很久。

  “这九十匹,从哪儿来的?”

  “天津海关上个月扣了宋记二百多匹呢料,冒用英商牌号。”她说,“周稽查官的电报上应该写了。冒牌的东洋货,要冒成英国货,得先裁掉东洋布边,缝上英商的布边。北平城里裁不了,要找一个僻静地方,有人手,进出有车,车上装什么,旁人不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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