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娘、宁伯站在头等车厢的门口,往月台那一头看。三等车厢跟前挤得最凶,挑担子的、背铺盖卷的、抱孩子的,一窝蜂往车门里拥。
陆顺站在人堆边上,缩着脖子,怀里抱着一只小包袱。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四十上下,个子不高,敦敦实实,穿一件黑缎子的棉袍,头上扣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另一只手肘搭在陆顺的肩膀上,搭得很随便。
“那就是黄七。”宁伯低声说。
她没说话。
黄七揣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掸了掸帽檐。手背上,横着一道疤,颜色发白。
她看着那道疤。
陆顺说,正月初二那天夜里,黄七的手上缠着布,布上有血。
人堆往前一拥,黄七推着陆顺上了车。
她的眼睛往三等车厢的另一扇门找。
找了一圈,没找着。
“别找了。”娘说,“他要是叫你一眼就找着,那还藏什么。”
她收回目光,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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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等车厢是包厢,四个铺位,娘睡下铺,她睡下铺,宁伯死活不肯睡上铺,说老爷吩咐了,要守着小姐,搬了一只小马扎坐在包厢门口。
车开了。
苏州城往后退,城墙与塔河,一样一样退出车窗。
她靠着车窗坐着,手搁在膝盖上那只皮箱上。箱子里,那本账簿用油纸包着,压在最底下。
娘在对面剥橘子。
“你跟他说好了,不往他那节车厢走?”
“说好了。”
“他说的?”
“他说的。”
“你们俩不想见面吗?”
她扭过头来。
娘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着,看着窗外,一副过来人的表情。
“我就是随口问问。”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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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南京下关,天已经擦黑了。
旅客下了车,挤上轮渡,过江去浦口。江面上风大,轮渡的甲板上,人挨着人,一股子江水的腥气混着煤烟味。
她站在甲板的栏杆边上,娘挽着她的胳膊,宁伯在后头替她挡着人。
黄七和陆顺站在甲板另一头。黄七背靠着舱壁,抽一支烟,眼睛盯着江面。陆顺蹲在他脚边,抱着包袱,脸色发青。
她的眼睛扫过甲板上的人。
扫到船尾,停住了。
船尾的缆桩边上,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戴一顶瓜皮帽,背对着人群,看着江面。
那棉袍旧得领口都破烂了,下摆打着一块补丁。
她从来没见他穿过这样的衣裳。
可是那个背影,她闭着眼睛也认得。
他侧过半张脸来,隔着一甲板的人,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他又转回去了。
她把脸扭向江面,江风吹过来,吹得她眼睛干涩。
娘在她耳边说:“找着了?”
“嗯。”
“难怪,一看见人,脸色就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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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浦线的车,夜里九点从浦口开出。
包厢里点着一盏小灯,娘躺在下铺,脸朝着墙,盖着毯子,一动不动。宁伯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鼾。
她睡不着。
车轮碾着铁轨,咣当,咣当。
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轻轻拉开包厢的门。
宁伯的鼾声断了一下。
她屏住气。
鼾声又起来了。
她从宁伯的马扎边上跨过去,跨得很小心。
餐车在头等车厢后头,夜里不开饭,只剩一个茶房坐在角落里打盹。车窗外头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盏灯,一晃就没了。
她在靠窗的桌子边上坐下了。
她没往三等车厢走。她说好的。
她只是到餐车来坐一坐。
坐了一刻钟,车厢连接处的门响了一声。
有人走进来,穿着那件旧棉袍,瓜皮帽拿在手里。
他在她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先开口。
茶房醒了,揉着眼睛过来,看看这个穿旧棉袍的,又看看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嘴张了张,到底没问,倒了两杯茶,又回角落里坐下了。
“你说好的,”她先开口,“不往这节车厢走。”
“我没往你那节车厢走。”他说,“这是餐车。”
“你这是钻空子。”
“跟你学的。”
她咬着嘴唇,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早就来过了?”
他看着她笑,眼睛里那点东西软下来了,“你猜。”
文与霏想起母亲的话,笑意更浓,“黄七呢?”
“睡了。”他说,“三等车厢的硬座,他占了两个位子,躺着睡。陆顺坐在他脚底下,没敢合眼。”
“你呢?”
“我坐在他后头隔两排。”他说,“他打了一路的呼噜,我听了一路。”
“你穿成这样,”她看着他那件旧棉袍,“从哪儿弄来的?”
“厂里看门的老张头的。”他说,“我拿一件新的跟他换的。他乐坏了,说东家这是要去哪儿讨饭。”
她又笑了。
笑完了,她看着他。
灯光底下,他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一层,瓜皮帽在头上压了一天,额前的头发压得塌下去一块。
她伸出手,想把那块头发拨起来。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她停在半空的那只手。
这回,他没等。
他低下头,把额头凑过去,凑到她的指尖底下。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头发。
有点硬,毛躁的,带着一股煤烟的味道。
她拨了一下,那块头发翘起来了。
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近得很。
车轮咣当咣当,车窗外头一盏灯闪过去,照亮了他半张脸,又暗下去。
“文与霏。”
“嗯。”
“族谱改了。”他说,“文书签了,报也登了。我现在不是你哥哥了。”
“我知道。”
“三叔公说三个月不许请媒人。”他说,“没说不许干别的。”
“干……干什么?”
他看着她,没答。
角落里,茶房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去。
茶房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捧着茶壶,眼睛瞪着车顶,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车厢连接处的门,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宁伯,睡眼惺忪,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一件小姐的披肩。他一眼看见对面坐着的那个穿旧棉袍的,愣在了门口。
“闻……”
“宁伯。”闻峋说,“小姐睡不着,出来喝杯茶。我也睡不着,出来喝杯茶。碰巧。”
宁伯张着嘴,看看他,又看看小姐。
“碰巧……”宁伯说。
“碰巧。”闻峋站起来,把瓜皮帽扣回头上,“我回去了。宁伯,劳您照应。”
他从宁伯身边走过去,推开连接处的门,走了。
宁伯走过来,把披肩搭在小姐肩上,搭好了,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宁伯。”
“小姐。”
“回去别跟爹说。”
宁伯叹了口气。
“老爷吩咐我看着,”宁伯说,“没吩咐我看见了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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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了徐州,天亮了。
徐州站停了二十分钟,月台上卖烧鸡的、卖煎饼的,挎着篮子沿着车窗喊。娘买了两只烧鸡,一只给宁伯,一只自己撕着吃。
车要开的时候,包厢的门叫人敲了两下。
宁伯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身灰色的西装,外头罩着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顶礼帽,脸上带着笑,温温和和的。
宋持。
“这么巧。”宋持看着她,目光深邃,“我从南京上车,方才去餐车吃早饭,听茶房说,头等车厢里有一位苏州来的小姐,带着母亲。我想,莫不是文小姐。”
他冲娘欠了欠身。
“伯母。”
娘没应他,撕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宋持也不恼,转向她。
“文小姐北上,是去北平?”
“去北平。”她说。
“伤才好,大冬天的,跑这么远。”宋持说,“北平有什么急事?”
“北大有一位先生病了,写信叫我去看看。”她说,“读书的时候,他待我不薄。”
“哪一位先生?”
“英文系的。”她说,“说了宋少爷也不认得。”
宋持笑了。
“也是。”他说,“我只认得做生意的人。”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礼帽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去天津。”他说,“海关发还的那一半货,要去领回来。顺路,北平分号也该去看看。我手底下有个伙计,姓陆,北平分号打算盘的,前些日子调到苏州,这回我叫他先回去,跟天津货栈的黄管栈一道,坐的也是这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