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56)

  七月初二,东单,煤五车。

  十一月初八,东单,煤七车。

  仁记那几个月,没有船到天津。

  她在草纸上把这几行加起来。

  六车,五车,七车,还有零零星星的两车、三车。

  十八车。

  十八车,一车五匹。

  九十匹。

  她一下子感觉到一阵凉意。

  四百一十匹减三百二十匹,九十匹。

  那九十匹,不是从仁记的船上下来的。仁记的船没到,西山的煤车照样进城。车上压着的,是裁了布边、缝上英商布边的东洋呢子。

  “何掌柜记的不是煤。”她说。

  陆顺的嘴唇抖起来。

  “他记的是宋记的货。”她说,“哪一批是真的英国货,哪一批是换了布边的东洋货,他都记着。对得上船期的,是真货;对不上的,是假货。”

  娘伸手按在她肩膀上。

  “宋持翻了一遍,说就这个。”娘说,“他没看出来?”

  “他看出来了。”她说,“他要是没看出来,就不会叫陆顺烧掉。”

  陆顺扑通一声跪下了。

  “文小姐,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有鬼,这才来找您!”

  “起来。”她说,“你知道什么,从头说。”

  -

  陆顺说了。

  说得颠三倒四,说两句,停下来喘一口气。

  去年腊月二十,宋持叫他送一封信去西山,交给何掌柜,信是封了口的,他没拆。何掌柜接了信,当着他的面拆开,看了,脸色就变了,叫他回去跟掌柜的说,账我收着呢,叫他放心。

  “账我收着呢。”陆顺说,“我那时候以为,是何掌柜欠宋记的账。”

  过了年,正月初二,北平分号来了一个人。

  天津货栈的管栈,姓黄,行七,宋记的人都叫他黄七。黄七进了分号,没去柜上,直接进了后头的灶间,在灶间里待了大半夜。陆顺夜里起来解手,看见灶间里亮着火,黄七蹲在灶膛跟前,往里头塞一件棉袍子。

  “他的手上缠着布。”陆顺说,“布上有血。”

  灶间里的火,烧了一夜。

  正月初五,西山传来话,何掌柜叫人捅死了,死在窑口上,说是年关要账的人干的。

  “我那时候没往一处想。”陆顺说,“我不敢往一处想。”

  今年夏天,宋持回苏州以前,叫他去西山,跟何家婶子收账。宋持说,何掌柜欠宋记两车呢料钱,叫何家婶子把账本拿出来,两清了。

  何家婶子把这本账给了他,钱一个子儿也没要。

  “她就说了一句话。”陆顺说,“她说,你家掌柜的要的东西,在这儿了,叫他别再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今天晚上,掌柜的叫我去他屋里。”他说,“他问我,何家婶子给你的,就这一本?我说就这一本。他说,明天你跟黄七回北平,去西山,再收一回。”

  “再收一回什么?”

  “掌柜的没说。”陆顺说,“可是黄七……黄七要去,我也要去。文小姐,何掌柜就是腊月里收了掌柜的一封信,正月里就死了。我在何家婶子跟前收了账,揣着它回来,掌柜的翻了一遍,明显不满意。他叫我烧,我没烧,他知道我没烧……”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

  灶台上那碗姜汤,早凉了。

  外面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爹披着棉袍子,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宁伯。”爹说,“去厂里,把闻先生叫来。”

  “老爷,这都半夜了——”

  “厂里有德律风!”爹说,“联系他!”

  -

  闻峋匆匆赶来,进了厨房,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陆顺,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本乌黑的账簿,最后才看她。

  她把那张草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十八车。”他说。

  “九十匹。”她说。

  他把草纸折起来,跟傍晚揣进口袋的那张叠在一处。

  “陆顺。”他说。

  陆顺从地上爬起来:“闻先生。”

  “明天,宋持叫你跟黄七回北平?”

  “是。”

  “哪一趟车?”

  “早上九点的京沪车,到南京过江,转津浦线。”

  闻峋点了点头,“你去。”

  陆顺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闻先生——”

  “你不去,宋持就知道你跑了。他知道你跑了,迟早知道这本账落在谁手里。到时候,还是宋家得了好处。你既然来了这里,想必也是因为心中不安,不愿自己做了坏事。”闻峋说,“你放心吧,黄七不会在车上动你。他要你领路,去西山,找何家婶子,你领到之前,你是安全的。”

  “领到以后呢?”

  “领到以后,北平的公安局在何家门口等着。”

  陆顺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闻峋说,“我坐同一趟车,在另一节车厢。到了北平,大罗在前门站接,西山那边,我叫人先过去守着。”

  “我也去。”她说。

  满厨房的人一齐看向她。

  “不行。”爹说。

  “不行。”闻峋说。

  两个人同时说,说完了,对看了一眼。

  “那本账,你们谁看得懂?”她说,“煤车对船期,船期对报单,报单是洋文的,天津海关的底子也是洋文的。到了北平公安局,警察问,这一行写的煤六车,跟宋记有什么关系,谁来答?陆顺答?他打了三年算盘,他自己都说看不懂。”

  文生泽皱着眉头,看向瞿愿。

  闻峋没说话。

  “说好了一人一半。”她看着他,“纸上的东西,是我那一半。”

  他看着她,半天。

  “你肩膀上的伤——”

  “坐火车,又不用抬手。”

  “北平冷。”

  “我在北平冷了四年。”

  “文与霏。”

  “罚洋三块。”她说,“你答应过不瞒我,也没说不许我跟着。”

  他噎住了。

  爹看看女儿,又看看他,拄着拐杖,在厨房里转了一个圈。

  “胡闹!”爹说,“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跟一个……跟一个外人,坐两天两夜的火车,跑到北平去,抓杀人犯?传出去——”

  “我也去。”娘说。

  爹扭过头去。

  娘靠着门框,拢了拢夹袄的领子。

  “我陪着。”娘说,“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带着亲娘,坐火车去北平,传出去,传得怎么样?”

  爹瞪着她。眼神里明显在说:就是你带的。

  瞪了半天,爹的拐杖在地上重重点了一下。

  “宁伯也去!”爹说,“宁伯跟着!”

  “?”宁伯在门口,一个哆嗦。

  “老爷,我这把老骨头——”

  “你这把老骨头,比我这把强!”爹说,“我去不了,你替我看着!”

  -

  天亮的时候,她回屋收拾箱子。

  娘在隔壁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哼一支曲子。

  她把那本账簿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箱子最底下,上头压着两件棉袍,又压了那本法律汇编。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她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天刚亮,走廊里还暗着,他的脸一半在暗处。

  “我跟陆顺坐三等车厢。”他说,“你和伯母、宁伯坐头等。车上不认识我,不跟我说话,不往我那节车厢走。”

  “为什么?”

  “宋持在苏州。”他说,“可是黄七在车上。黄七没见过你,见过我。他要是看见我跟你说话——”

  “我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有。”他说,“到了北平,下了车,你跟着大罗走,别回头找我。”

  “你呢?”

  “我跟着黄七。”

  她看着他。

  “你又是这样。”她说,“一人一半,凶险的那一半,全是你的。”

  “这一半本来就是我的。”他说,“西山是我家。”

  她不说话了。

  他也没再说。

  他转身要走。

  “闻峋。”

  他站住了。

  “火车上,”她说,“三等车厢冷。你多穿一件。”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文小姐,”他说,“这是生意上的话吗?”

  “是。”她说,“东家冻病了,翻译的工钱找谁结?”

  他笑出了声,压着声音,笑声在走廊里低低地响了一下。

  楼梯口,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又合上了。

  里头,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苏州站的月台上,人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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