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东单,煤五车。
十一月初八,东单,煤七车。
仁记那几个月,没有船到天津。
她在草纸上把这几行加起来。
六车,五车,七车,还有零零星星的两车、三车。
十八车。
十八车,一车五匹。
九十匹。
她一下子感觉到一阵凉意。
四百一十匹减三百二十匹,九十匹。
那九十匹,不是从仁记的船上下来的。仁记的船没到,西山的煤车照样进城。车上压着的,是裁了布边、缝上英商布边的东洋呢子。
“何掌柜记的不是煤。”她说。
陆顺的嘴唇抖起来。
“他记的是宋记的货。”她说,“哪一批是真的英国货,哪一批是换了布边的东洋货,他都记着。对得上船期的,是真货;对不上的,是假货。”
娘伸手按在她肩膀上。
“宋持翻了一遍,说就这个。”娘说,“他没看出来?”
“他看出来了。”她说,“他要是没看出来,就不会叫陆顺烧掉。”
陆顺扑通一声跪下了。
“文小姐,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有鬼,这才来找您!”
“起来。”她说,“你知道什么,从头说。”
-
陆顺说了。
说得颠三倒四,说两句,停下来喘一口气。
去年腊月二十,宋持叫他送一封信去西山,交给何掌柜,信是封了口的,他没拆。何掌柜接了信,当着他的面拆开,看了,脸色就变了,叫他回去跟掌柜的说,账我收着呢,叫他放心。
“账我收着呢。”陆顺说,“我那时候以为,是何掌柜欠宋记的账。”
过了年,正月初二,北平分号来了一个人。
天津货栈的管栈,姓黄,行七,宋记的人都叫他黄七。黄七进了分号,没去柜上,直接进了后头的灶间,在灶间里待了大半夜。陆顺夜里起来解手,看见灶间里亮着火,黄七蹲在灶膛跟前,往里头塞一件棉袍子。
“他的手上缠着布。”陆顺说,“布上有血。”
灶间里的火,烧了一夜。
正月初五,西山传来话,何掌柜叫人捅死了,死在窑口上,说是年关要账的人干的。
“我那时候没往一处想。”陆顺说,“我不敢往一处想。”
今年夏天,宋持回苏州以前,叫他去西山,跟何家婶子收账。宋持说,何掌柜欠宋记两车呢料钱,叫何家婶子把账本拿出来,两清了。
何家婶子把这本账给了他,钱一个子儿也没要。
“她就说了一句话。”陆顺说,“她说,你家掌柜的要的东西,在这儿了,叫他别再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今天晚上,掌柜的叫我去他屋里。”他说,“他问我,何家婶子给你的,就这一本?我说就这一本。他说,明天你跟黄七回北平,去西山,再收一回。”
“再收一回什么?”
“掌柜的没说。”陆顺说,“可是黄七……黄七要去,我也要去。文小姐,何掌柜就是腊月里收了掌柜的一封信,正月里就死了。我在何家婶子跟前收了账,揣着它回来,掌柜的翻了一遍,明显不满意。他叫我烧,我没烧,他知道我没烧……”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
灶台上那碗姜汤,早凉了。
外面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爹披着棉袍子,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宁伯。”爹说,“去厂里,把闻先生叫来。”
“老爷,这都半夜了——”
“厂里有德律风!”爹说,“联系他!”
-
闻峋匆匆赶来,进了厨房,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陆顺,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本乌黑的账簿,最后才看她。
她把那张草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十八车。”他说。
“九十匹。”她说。
他把草纸折起来,跟傍晚揣进口袋的那张叠在一处。
“陆顺。”他说。
陆顺从地上爬起来:“闻先生。”
“明天,宋持叫你跟黄七回北平?”
“是。”
“哪一趟车?”
“早上九点的京沪车,到南京过江,转津浦线。”
闻峋点了点头,“你去。”
陆顺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闻先生——”
“你不去,宋持就知道你跑了。他知道你跑了,迟早知道这本账落在谁手里。到时候,还是宋家得了好处。你既然来了这里,想必也是因为心中不安,不愿自己做了坏事。”闻峋说,“你放心吧,黄七不会在车上动你。他要你领路,去西山,找何家婶子,你领到之前,你是安全的。”
“领到以后呢?”
“领到以后,北平的公安局在何家门口等着。”
陆顺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闻峋说,“我坐同一趟车,在另一节车厢。到了北平,大罗在前门站接,西山那边,我叫人先过去守着。”
“我也去。”她说。
满厨房的人一齐看向她。
“不行。”爹说。
“不行。”闻峋说。
两个人同时说,说完了,对看了一眼。
“那本账,你们谁看得懂?”她说,“煤车对船期,船期对报单,报单是洋文的,天津海关的底子也是洋文的。到了北平公安局,警察问,这一行写的煤六车,跟宋记有什么关系,谁来答?陆顺答?他打了三年算盘,他自己都说看不懂。”
文生泽皱着眉头,看向瞿愿。
闻峋没说话。
“说好了一人一半。”她看着他,“纸上的东西,是我那一半。”
他看着她,半天。
“你肩膀上的伤——”
“坐火车,又不用抬手。”
“北平冷。”
“我在北平冷了四年。”
“文与霏。”
“罚洋三块。”她说,“你答应过不瞒我,也没说不许我跟着。”
他噎住了。
爹看看女儿,又看看他,拄着拐杖,在厨房里转了一个圈。
“胡闹!”爹说,“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跟一个……跟一个外人,坐两天两夜的火车,跑到北平去,抓杀人犯?传出去——”
“我也去。”娘说。
爹扭过头去。
娘靠着门框,拢了拢夹袄的领子。
“我陪着。”娘说,“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带着亲娘,坐火车去北平,传出去,传得怎么样?”
爹瞪着她。眼神里明显在说:就是你带的。
瞪了半天,爹的拐杖在地上重重点了一下。
“宁伯也去!”爹说,“宁伯跟着!”
“?”宁伯在门口,一个哆嗦。
“老爷,我这把老骨头——”
“你这把老骨头,比我这把强!”爹说,“我去不了,你替我看着!”
-
天亮的时候,她回屋收拾箱子。
娘在隔壁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哼一支曲子。
她把那本账簿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箱子最底下,上头压着两件棉袍,又压了那本法律汇编。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她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天刚亮,走廊里还暗着,他的脸一半在暗处。
“我跟陆顺坐三等车厢。”他说,“你和伯母、宁伯坐头等。车上不认识我,不跟我说话,不往我那节车厢走。”
“为什么?”
“宋持在苏州。”他说,“可是黄七在车上。黄七没见过你,见过我。他要是看见我跟你说话——”
“我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有。”他说,“到了北平,下了车,你跟着大罗走,别回头找我。”
“你呢?”
“我跟着黄七。”
她看着他。
“你又是这样。”她说,“一人一半,凶险的那一半,全是你的。”
“这一半本来就是我的。”他说,“西山是我家。”
她不说话了。
他也没再说。
他转身要走。
“闻峋。”
他站住了。
“火车上,”她说,“三等车厢冷。你多穿一件。”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文小姐,”他说,“这是生意上的话吗?”
“是。”她说,“东家冻病了,翻译的工钱找谁结?”
他笑出了声,压着声音,笑声在走廊里低低地响了一下。
楼梯口,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又合上了。
里头,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苏州站的月台上,人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