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那东西在哪儿?”
“不知道。”他说,“在那家人手里,或者在别的地方。”
“那我们……”
“我们?”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你又想说,这事你一个人来。”她说。
“这事凶险。”
“别废话。”
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账桌,走到她跟前。
“你肩膀上的伤,长好了没有?”他问。
“长好了。”
“抬手我看看。”
她抬起左手,抬到一半,肩膀底下一扯,眉头皱了一下。
“长好了?”
“……快长好了。”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那就一人一半。”他说,“你管纸上的东西。货单、舱单、海关的报单,洋文的、中文的,你比我看得明白。我管人。西山那家人,宋记那个小伙计,天津货栈里的人,我去找。”
“说好了一人一半。”
“说好了。”
“你不许再瞒我。”
“不瞒。”
“瞒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
“瞒一回,你扣我一封信的钱。”
“三块?”
“三块。”
她伸出手:“写下来。”
他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回过身去,从账桌上抽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签了名字,递给她。
「闻峋瞒文与霏一事,罚洋三元。」
她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袖子里。
“你账算得这么清楚,”他说,“以后过日子,我一分私房钱都存不下。”
“谁跟你过日子?”
“三叔公收着的那张纸上写着。”他说,“头一个孩子姓文。”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周稽查官,”她说,“还在浒墅关?”
他抬起头。
“在。”
“天津海关是洋人管的,报单都是洋文。”她说,“宋记这两年从天津报关进口的呢料,每一批多少匹,从哪条船上卸的,报关行是哪一家,海关里都有底。我们去要,人家不给。周稽查官是关上的人,他去要,人家给。”
他看着她,看了半天,笑了一声。
“文小姐,”他说,“你在北平四年,到底念的是英文系,还是法科?”
-
宁伯在厂门口等了一刻钟又一刻钟,等到天黑透了,才看见小姐从厂门里走出来。
她后头跟着一个人,隔着三步远,一直送到门口。
“闻先生。”宁伯说。
“宁伯,让司机路上慢些。”闻峋说,“从这儿到胥门,有一段路黑。”
他替她拉开车门,等她上去了,把车门关上,弯下腰,冲车窗里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我去浒墅关。”
“我也去。”
“你在厂里等着。周稽查官那边,我先去打个招呼,他肯了,报单寄到了,我叫伙计给你送过来。”
“说好的一人一半。”
“去浒墅关,是我那一半。”他说,“看报单,是你那一半。”
她瞪着他。
他直起腰,冲宁伯点了点头。
车开出去了。
她回过头,从后窗里往外看。
他站在厂门口,没进去,一直看着车开远。
一天真是过得好快啊。
车拐过河边那棵老柳树,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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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文公馆的大门叫人敲响了。
宁伯披着衣裳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穿一件蓝布棉袍,冻得直跺脚,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布包。
“我找文小姐。”他说,声音发着抖,“我是宋记的伙计。我才跟着宋老板回来,我姓陆。”
宁伯一愣。
“这么晚了,小姐睡下了。”
“我等。”陆伙计说,“我就在门口等,等到天亮也行。”
他抬起头,脸冻得青白,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老伯,求您了。”他说,“我不敢回宋记了。我没地方去。我想到文家和宋家退了婚,想必是知道什么事,忙不迭就赶到这里来了。”
-
文与霏下了楼,陆伙计坐在厨房的灶台边上,两只手捧着一碗热姜汤,手哆嗦得汤都洒了。
从莲站在一边,叉着腰:“喝呀,喝了才暖和。小姐来了,你倒是站起来啊。”
陆伙计慌忙站起来,碗一歪,又洒了一半。
“文小姐。”
“坐。”她说。
他不敢坐,捧着碗站着。
她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坐下了,娘披着一件夹袄,跟在她后头下来,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
“你姓陆?”
“姓陆,叫陆顺。”他说,“北平分号的,打算盘的。今年夏天,在西山村口,您见过我。”
“我记得。”她说,“你说替掌柜的收一笔煤账。”
陆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把那碗姜汤搁在灶台上,搁了两回才搁稳,从怀里掏出那只布包,双手捧着,放在她面前的案板上。
布包是蓝色的,四个角打着结,结打得死紧。
“就是这个。”他说,“何家婶子给我的。”
“你没交给宋持?”
“交了。”陆顺说,“我从北平带到苏州,上个月掌柜的从天津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叫我把这个拿过去。他当着我的面解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扔在桌上,说就这个?”
“就这个?”
“我说就这个,何家婶子给的就这个。”陆顺说,“掌柜的没说什么,叫我拿走,烧了。”
“你没烧。”
陆顺低下头。
“我不敢烧。”他说,“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敢。我在北平打了三年算盘,宋记的账,大账小账,我都过过手。这一本,我看不懂。”
她伸手去解那几个结。结打得太死,解不开。娘走过来,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剪子,递给她。
她剪开了。
里头是一本账簿,土纸订的,封皮叫煤灰染得乌黑,翻开来,一页一页,写的都是煤。
腊月初九,东单,煤六车。
腊月十七,东单,煤四车。
正月初五,东单,煤八车。
一年到头,一行一行,都是东单,都是煤,都是车。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洇开了,有的地方拿手指头抹过。
娘站在她身后看。
“一个开煤窑的,记煤账。”娘说,“有什么看不懂的?”
“东单是宋记北平分号。”她说,“宋记是卖呢料的,不烧窑,不开炉子,一年要几十车煤?”
娘不说话了。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中间,她的手停住了。
十月廿三,东单,煤九车。
她盯着那一行。
十月二十三。
那年十月底,仁记来了一封信,讲的是一批毛呢的装箱单,船十月二十号到天津。信是她译的。她记得那封信,因为那天北平刮了一整天的黄风,她在胡同里的小屋里点着灯译到半夜,窗户纸叫风吹破了一个洞。
十月二十号船到天津,二十三号,煤车进了东单。
“娘。”她说,“楼上我那只书箱,最底下有一只牛皮纸的袋子,袋子里是一摞信。您帮我拿下来。”
娘看了她一眼,转身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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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摞信,是她在北平替宋记译的底稿。
洋文原件交给了宋记,中文的译稿她都留了一份底,按日子排着,用麻绳捆好。回苏州的时候,她把旧衣裳扔了一箱,这一捆信,没舍得扔。
她把信摊在厨房的案板上,一封一封对。
仁记的船,几月几号到天津,装了多少匹,报关行是哪一家。
何掌柜的煤车,几月几号进东单,几车。
她拿一支铅笔,在一张草纸上,一行一行地抄。
抄到第七行,她停下来。
每一回,仁记的船到天津,过三天,煤车就进东单。一回不差。
她又看那些车数。
六车。四车。八车。九车。
仁记的信上,同一批货,报的数是三十匹、二十匹、四十匹、四十五匹。
六车对三十匹。四车对二十匹。八车对四十匹。
“一车,五匹。”她说。
娘站在她身后。从莲捂着嘴。陆顺张着嘴,看着那张草纸,一动不动。
“真货也走西山。”她说,“仁记的船一到,货先拉进煤窑,再一车一车拉进城。真货走惯了这条道,假货才混得进去。”
她又往后翻。
翻到后头,她的眼睛定住了。
有几行,前头没有对应的船期。
三月十一,东单,煤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