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54)

  “宁伯,”宋持笑了笑,“这是文记的厂门,不是文家的门。”

  宁伯的脸僵了僵,一时竟答不上来。

  宋持没往前走。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土路,看着她。

  “回来了?”她说。

  “前天回来的。”宋持说,“天津的案子,结了。”

  “结了?”

  “海关查了一个多月,单据上那几个印,是天津一家报关行的人私刻的,跟宋记没有关系。”宋持说,“报关行的掌柜跑了,海关把货发还了一半,罚了一笔钱,放我回来了。”

  他说得不紧不慢,北平那时候也是这样,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

  “恭喜。”她说。

  “不必恭喜。”宋持说,“我回来,听家母说了,你退了婚。”

  “是。”

  “退得好。”宋持说,“换了我是你,也退。”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了一下。

  宋持低头转着手里那顶礼帽,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回宋家的。”他说,“只是有一件东西,想当面还给你。”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隔着土路,递过来。

  宁伯不接。

  她走过去,接了。

  是一枚翡翠的坠子。

  是娘的。

  娘走的时候,留下一对翡翠坠子,爹托宋持捎到北平去的那一对。她回苏州那天戴着,戴着去了宋公馆,戴着去了惠灵女中,戴着去了报馆。

  报馆门口,枪响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左边耳朵上,空的。

  她这些天一直以为,是挨枪那天,在医院里丢了。

  “这是……”

  “报馆门口捡的。”宋持说,“我托人在苏州打听你的事,那人在报馆门口的石板缝里捡着了,寄到天津,交给我。”

  他把礼帽戴上了。

  “我想,这东西,该还给你。”

  她攥着那枚坠子,看着他。

  “谢谢。”

  “不谢。”宋持说。

  他转身往自己的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听说闻峋出族了。”

  她没答。

  “报上登了,我看见了。”宋持说,“回西山,姓他的闻,好事。”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动。

  “西山那座宅子,盖得好。”他说,“闻家的牌位,也立得好。他爹娘,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地方受香火了。”

  他冲她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开走了,开上河边的土路,扬起一阵灰。

  她站在厂门口,攥着那枚翡翠坠子。

  宁伯在边上叫她:“小姐,上车吧,天黑了。”

  她没动。

  西山那座宅子,她去过一回。正房当中那一间,供着两块牌位,黑底金字,门楣上那块小匾,写着闻氏宗祠。

  报上的启事,只登了各归本宗四个字。没登西山,更没登牌位。

  这件事,除了闻峋和那几个工匠,就只有她知道。

  宋持人在北平时也没去过。

  他怎么知道?

  厂门里,账房的灯亮着。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坐在书桌后头,低着头写什么。

  她攥着那枚坠子,转过身,没上车,往厂门里走。

  “小姐!”宁伯在后头叫,“老爷说了,下工就回去——”

  “宁伯,你等我一刻钟。”

  她穿过院子,穿过那一排晾布的竹竿,一直走到账房门口,抬手,敲门。

  门里,笔停了。

  “谁?”

  “翻译。”她说,“有生意上的事,要跟东家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爱他 这是我娘的

  门开了。

  他站在门里, 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此时在指间转着。看见她,眉头先皱起来。

  “宁伯没接你?”

  “在门口等着。”

  “那你回来做什么?”

  “宋持回来了。”她说, “方才在厂门口, 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身形一顿。

  她把宋持的话一句一句说了。说到最后一句, 她说得很慢。

  “西山那座宅子,盖得好。闻家的牌位,也立得好。他爹娘,等了这么多年, 总算有个地方受香火了。”

  他把笔搁在桌上。

  “报上登的,只有各归本宗。”她说, “没登西山,没登牌位。西山那间正房里供着两块牌位, 除了你、工匠、大罗, 就只有我知道。”

  “还有一个人。”他说。

  “谁?”

  “今年夏天,你在西山村口碰见的那个。”

  她一下子想起来了。

  宋记那个打算盘的小伙计。站在汽车边上, 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说是替掌柜的收一笔煤账。

  “你怎么知道我碰见了他?”

  “大罗写信告诉我的。”他说,“那天你从西山回来, 大罗在铺子里等你,你没去,他跑到西山村口去问,司机说小姐跟一个宋记的伙计说了几句话。”

  “大罗不是说, 你交代过,我的事不用知会你?”

  “是不用知会。”他说,“他自己要写, 我拦不住。”

  她瞪着他。

  他没躲,迎着她的眼睛。

  “那年冬天,西山开煤窑的那一家,当家的叫人捅了一刀。”他说,“家里急着用钱,把地卖给了我。开春我买下来,夏天宅子盖好,宋记的伙计就去收一笔去年冬天的煤账。”

  “你早就疑心了。”

  “疑心了半年。”

  “半年。”她说,“你疑心了半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那时候你要嫁宋家。”

  “又是这一句。”她说,“那时候我要嫁宋家,你就什么都瞒着我。我嫁过去了,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哪天宋家的伙计也来收我的账?”

  他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怕你不信。”他说。

  她怔住了。

  “我说宋持不干净,你会信?”他说,“你在北平替宋记译信,替宋记作保,站在台阶上跟满街的人说是英国货。我那时候跟你说,宋记的伙计去西山收账收得蹊跷,你会怎么想?你会想,闻峋吃醋,闻峋见不得宋持好。”

  她张了张嘴。

  她没法说不会。

  那时候她会。

  “现在呢?”她说,“现在你说,我信。”

  他看着她。

  “你信?”

  “我信。”她说,“我那年在北平,码过宋记库房里的呢子。四百一十匹。我经手的信,加起来三百二十匹。差了九十匹。我把那张纸烧了,跟自己说到此为止。”

  他的眼睛一下子沉了下去。

  “九十匹。”

  “九十匹。”她说,“那时候我没往下想。我不敢往下想。”

  她走到账桌跟前,拿起他搁下的那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数。

  四百一十。三百二十。

  底下又写了一行。

  天津海关,二百余匹,冒用英商牌号。

  “那九十匹,跟这二百多匹,”她说,“是一路货。”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年东安市场的布铺子,伙计裁布边,我亲眼见过。”她说,“东洋布的布边上,织着东洋字。裁掉了,换一截英商的布边缝上,就是英国货。文记的料子不裁,布边上织的是文记的字号,那是招牌。可是东洋货要冒充英货,头一件事,就是裁布边。”

  “裁布边要地方。”他说。

  “要地方,要人手,要避开耳目。”她说,“北平城里,宋记的分号在东单,人来人往,裁不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西山。”他说。

  “煤窑。”她说。

  “开煤窑的那一家,”她说,“地底下挖着窑洞。一车煤拉进去,一车煤拉出来,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煤车里压着几十匹呢子,出了西山,进了城,就是宋记库房里多出来的那九十匹。”

  他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过去,折起来,揣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当家的知道得太多,所以过年的时候,叫人捅了一刀,也所以他家里人急着卖地,宋持没买。”他说,“他不能买。他买了,那块地就跟宋记连在一处了。他等着地卖给别人,再叫伙计去收账。”

  “收的不是账。”

  “收的是东西。”他说,“当家的手里,一定留着什么。账本,或者别的。宋持要拿回去。”

  她想起那个小伙计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当时估摸着是收着了,正要回城。若真是收着了,就晚了。”

  “未必。”他说,“他要是收着了,就不会在厂门口跟你提牌位。”

  她看着他。

  “他提牌位,是在试。”他说,“试你知道多少,试我知道多少。他要是东西到手了,回来就该安安生生做他的生意,一个字都不提西山。他提了,就是东西还没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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