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砰地关上了。
闻峋站在大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
看了半天,他低下头,笑了。
他回过头,往门里看了一眼。
她站在娘身后,半个身子挡在娘的肩膀后头,只露出一张脸。
他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
意思是:礼拜天。
他上了车。
车开出巷子,拐过那盏路灯,看不见了。
娘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站着?”娘说,“人都走了。”
“我知道。”
“知道还站着。”
她把怀里那本书抱紧了,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娘。”
“嗯。”
“今天礼拜几?”
娘看着她,叹了口气。
“礼拜三。”娘说,“还有四天。”
礼拜四,她去厂里上工。
娘不放心,要陪着,她不让。爹也不放心,叫宁伯开车送,送到胥门外的厂门口,宁伯不走,说老爷吩咐了,等小姐下工再接回去。
“宁伯,你在这儿站一天?”
“老爷说了,站一天。”
“那你站着吧。”
她进了厂门。
门房认得她,叫了一声文小姐,叫完了,眼睛往账房那边瞟了一眼,又瞟回来,脸上的笑收不住。
院子里晾着刚染的布,几个伙计蹲在布底下抽烟,看见她进来,一个个站起来,烟头往鞋底下一踩,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从他们跟前走过去。
走过去了,身后有人嘀咕。
“就是她……”
“报上登了,大少爷出族了……”
“出族了还不是天天在一处……”
她没回头。
账房隔壁那间屋子,门开着。朝南,有窗户,桌子是新打的,桌面上刷了一层清漆,漆味还没散。桌上搁着一摞信,最上头一封,是伦敦来的。
信封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的字。
「下午三点以前要。东家。」
她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压回信封底下,坐下来,拆信。
-
晌午,伙计来收译稿。
伙计把译稿和那张纸条一起拿走了。
过了一刻钟,伙计又回来了,送来一碗馄饨,搁在她桌上,不撒葱。碗底下压着那张纸条。
她抽出来看。
她写的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
她写的是:「东家催稿,翻译加价。」
他添的是:「加多少?」
她拿起笔,在底下写:「东家自己来问。」
叫伙计送回去。
伙计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攥着那张纸条:“文小姐,账房就在隔壁,一堵墙……”
“隔一堵墙也是隔着。”她说,“去吧。”
伙计去了。
隔壁,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然后没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伙计又回来了,纸条上添了一行。
「东家不能来。三叔公说,三个月。」
她盯着那行字。
“三叔公说的是不许进文家的门。”她对伙计说,“这是文记的厂子,不是文家的门。你去跟他说。”
伙计哭丧着脸:“文小姐,您自己说吧,隔着一堵墙,您喊一声,他听得见……”
她没喊。
她把纸条翻过来,又写了一行,折好,递给伙计。
伙计送过去了。
这一回,隔壁没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馄饨都凉了,伙计也没回来。
她低头吃馄饨,一个一个吃完了,汤也喝了。
门口有人敲门。
她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你写的什么?”他问。
“你看见了。”
“我要你自己说。”
她把碗推到一边,看着他。
纸条上,她写的是:「那我去东家那儿。」
“我写,那我去你那儿。”她说,“你不能过来,我过去,不犯三叔公的规矩。”
他扶着门框,半天没说话。
“账房里有账房先生,有两个伙计,有一个来对账的染坊掌柜。”他说,“你过去,满屋子的人看着。”
“看就看。”
“看了出去说。”
“说就说。”她说,“反正满苏州城都在说。多几个人,少几个人,有什么不一样。”
他看着她。
门外院子里,那几个蹲在布底下抽烟的伙计,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他回过头,冲院子里扫了一眼。
伙计们一齐低下头,抽烟的抽烟,扯布的扯布。
他转回来。
“文小姐。”他说,声音提高了,院子里都听得见,“伦敦那封信,第三段,交货的条款,你译得对。下午那封巴黎的,也按这个办。”
“是,东家。”
“馄饨钱,从你的工钱里扣。”
“扣多少?”
“一毛。”
“东家算得真细。”
“做生意的,不算细不行。”
他把那张纸条揣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当中,他站住,没回头,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只有门口的人听得见。
“不撒葱的,我交代了三回。”
-
礼拜天,他回来吃饭了。
进门的时候,拎着一只采芝斋的点心匣子,一只稻香村的,还有一包陆稿荐的酱鸭。宁伯在门口接过来,接得满怀。
“闻先生来了。”宁伯说。
叫完了,宁伯自己先觉得不好受了。
闻峋冲他点点头,进了门。
饭厅里,桌子已经摆好了。爹坐上首。娘坐左手。她坐右手。
下首那个位子,没有了。
桌子另一头,靠门的地方,另摆了一张椅子,离她那个位子,隔着整整一张桌子。
“闻先生请坐。”爹说,“客人坐客位。”
闻峋看着那张椅子,又看看爹。
“文伯父,那个位子挨着门,有风。”
“有风好。”爹说,“醒脑子。”
闻峋坐下了。
隔着一张桌子,她坐在那头,低着头喝汤。
宁伯端上来一碗腌笃鲜,搁在当中。
闻峋站起来,要去拿爹的碗。
“坐下。”爹说,“客人不用动手。宁伯盛。”
宁伯盛了一碗,给爹。盛了一碗,给娘。盛了一碗,给她。盛了一碗,给闻峋。
盛给她那一碗,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咸肉切得厚厚的。
她看着那碗汤,没动。
隔着一张桌子,闻峋看着那碗汤,也没动。
“宁伯,”他说,“她伤口长肉,不能吃咸——”
“闻峋。”爹说。
闻峋闭上了嘴。
爹拿起筷子,把她碗里那两块咸肉夹出来,夹到自己碗里,又拿调羹,把汤上那层油花撇了,撇干净了,把碗推回她跟前。
“喝吧。”爹说。
她看着爹。
爹低头扒饭,没看她。
桌子那头,闻峋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朝她眨眨眼。
娘夹着一只酱鸭腿,放进爹碗里。
“你不是不能吃咸的?”娘说。
“鸭腿不咸。”
“咸肉呢?”
“咸肉也不咸。”爹说,“今天的菜,都淡。”
-
吃完饭,爹叫宁伯沏茶,在客厅里坐着,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门口那张椅子上的人。
闻峋坐了一刻钟,起身告辞。
爹也站起来。
“我送。”
“文伯父不用——”
“我送。”
爹拄着拐杖,把他一直送到大门口,送出了门槛。
她站在楼梯上,看着门口。
门口,爹跟他说了句什么,说完了,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点了点头。
爹转身回来,从她身边走过,上楼。
“爹,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下礼拜天,酱鸭买两只。”爹说,“一只不够你娘一个人吃。”
娘在客厅里,一口茶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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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傍晚,她下工。
司机把车停在厂门口,宁伯站在车边上,替她拉开车门。
她刚要上车,厂门对面,停着的另一辆车,车门开了。
一个人从车里下来。
一身灰色的西装,外头罩着一件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顶礼帽。人比四个月前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一片青,嘴角还是那副笑,温温和和的。
宋持。
她站在车门边上,没动。
宁伯一步跨过来,挡在她跟前。
“宋少爷,”宁伯说,“我们老爷说了,宋家的人,不必再进文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