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52)

  “叫错了。”爹说。

  “……文伯父。”

  爹别过脸去,看着窗户外头。

  “出去吧。”他说,“收拾东西。”

  闻峋站在那儿,没动。

  他撩起长衫的下摆,又要跪。

  “不许跪!”爹一拍桌子,“外人在我书房里跪什么?而且,这么多年,我也没有什么值得你跪的,你跪了,我于心不安!”

  闻峋的膝盖弯到一半,停住了,直起来,冲爹深深鞠了一躬。

  鞠完了,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

  娘站在他身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好了。”娘说。

  “好什么好。”爹说,声音哑了,“我儿子没了。”

  “你女婿还在。”

  爹扭过头来,瞪着她。瞪着瞪着,眼泪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瞪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

  第二天,《苏州明报》第四版,登了一则启事。

  「文生泽、闻峋启事:两造前经立嗣,今经双方同意,于本月终止收养关系,各归本宗。此后两家往来,一如亲故。特此声明。」

  早饭的时候,从莲把报纸搁在饭桌上,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爹拿起来看了一眼,搁下了,喝粥。

  娘拿起来看了一眼,搁下了,剥鸡蛋。

  她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一如亲故。

  她把报纸折起来,压在碗底下。

  饭桌下首,那个位子空着。

  他天没亮就走了,去厂里搬东西。

  -

  东西不多。

  衣裳两只箱子,书一只箱子,还有一只樟木的小匣子,锁着,不知道装的什么。宁伯叫了两个伙计来抬,抬到楼梯口,闻峋说放着,我自己来。

  她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斜对面那扇门。

  门开着,屋里空了一半。床上的被褥卷起来了,书架上空了,只剩下窗台上一盆文竹,叶子黄了几片。

  他蹲在地上,往那只书箱里装书,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外人的屋子,”他头也没抬,“文小姐不该进来。”

  “我没进来。”她说,“我站在门口。”

  “门口也不该站。”

  “这是文家的屋子。”她说,“你还没搬出去,就还是文家的。我在我家的走廊上站着,谁管得着?”

  他抬起头来看她。

  她站在门槛外头,斗篷没披,穿着一件家常的夹袄,左边袖子里还缠着绷带,鼓出来一块。

  “祠堂门口那道门槛,”他说,“你昨天一只脚已经跨过去了。”

  “跨过去又怎么样?”

  “三叔公没看见。”他说,“我看见了。”

  她的脸红了。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要冲进来,替我挡那第三下。”

  “谁替你挡了?”她说,“我是要进去跟三叔公讲道理。打人犯法,刑法里有伤害罪的条文——”

  “第几条?”

  她噎住了。

  “……我回去查。”

  “不用查了。”他从书箱里拿出一本书,举起来,“我查过了。”

  是她那本法律汇编。

  “你借我的。”他说,“昨天夜里看完了。”

  “一夜看完了?”

  “背上疼,睡不着。”

  她看着那本书,又看看他。

  “看完了,还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书递给她。

  她伸手去接。

  书递到一半,他没松手。

  两个人一人攥着书的一头,隔着一道门槛。

  片晌,他松了手。

  她把书抱在怀里,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看,是他的字。

  夹在亲属编那一页,第一千零八十条底下。

  「书面为之。已办。」

  她攥着那张纸条,抬起头来。

  他把一只樟木匣子搁进箱子里,扣上搭扣,头也没回。

  “那支钢笔,”他说,“你还收着?”

  她一怔。

  “收着。”

  “在哪儿?”

  “黑丝绒盒子里。”她说,“箱子底下。”

  “去拿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回了屋,从箱子最底下拿出那只盒子,打开,钢笔躺在里头。深色的笔杆,笔帽上一圈细细的金线。

  她攥着钢笔回到他门口。

  他已经转过身来,靠在书架上,抱着胳膊看她。

  “送你的钢笔有机关,”他笑着问,“你没打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笔。

  “什么机关?”

  “握住笔杆中间,旋。”

  她握住笔杆,轻轻一旋。

  笔杆上露出一道细缝,里头是一个小小的空格。空格里,卷着一张窄窄的纸条,卷得紧紧的。

  她的心开始发颤。

  四年。她从没用过一笔。但她天天看着它,从来不知道,笔杆里头卷着一张纸。

  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是他的字。

  「以此描摹岁月,静候吾妹长成。」

  “等我长大——”她轻声问,“长大以后呢?”

  他从书架边上走过来,一步,两步,走到门槛跟前,低下头看着她。

  “文小姐。”他说。

  “四年,”他说,“可真难等。”

  她仰着脸看他,喉间一涩:

  “你……”

  “我自我反省,”他说,“以前大概是手段太温和了一点。等了四年,等得你差点嫁进宋家。你觉得呢?”

  他说着,把樟木箱子上那条铁链拎起来,往门边的桌上一按,哗啦一声,抱起胳膊看她。

  她看看那条铁链,又看看他。

  “你想做什么?”

  “我啊…”他眼睛露出一点恶劣的光。

  文与霏目移。

  “锁箱子。”他说,“文小姐想到哪儿去了?”

  她攥着那支钢笔,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闻峋!你顽固不化!顽劣不改!”

  “是是是,也不知道喜欢我这样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已经转身回去,接着装书了。

  “闻峋。”

  “嗯。”

  “三叔公说,三个月。”

  “嗯。”

  “三个月之内,你不许踏进文家的大门,提那个字。”

  “嗯。”

  “那你……”她顿住了,没往下说。

  他把最后一本书码进箱子里,合上盖子,扣上搭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叔公说的是,我不许进文家的门。”他说,“没说文小姐不许出门。”

  她看着他。

  “厂里的信,伙计每天下午送来。”他说,“伦敦的、巴黎的、怡和的,一个月少说也有二三十封。三十块钱,另加三块一封。”

  “所以?”

  “所以文小姐要是嫌伙计送来送去麻烦,”他说,“可以自己去厂里译。账房隔壁那间屋子,我叫人收拾出来了,朝南,有窗户,桌子是新打的。”

  “你……”

  “上工下工,按钟点。”他说,“我是东家,你是翻译。东家跟翻译说话,提的都是生意上的字,一个字都不犯三叔公的规矩。”

  她瞪着他。

  瞪了半天,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早就打算好了。”

  “我可是学做生意的。”他说,“不打算,怎么过这三个月?”

  他弯下腰,提起那只书箱。

  提起来的时候,背上那两道杖伤一扯,他咬了一下牙。

  她伸手要去扶。

  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他看着她停在半空的那只手。

  她也看着。

  谁都没动。

  楼梯口,有人咳了一声。

  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去。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露着半张脸。

  门缝合上了。

  门里头,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宁伯!”爹在门里喊,“大少……闻峋的箱子沉,叫伙计上来抬!他背上有伤,自己在那抬什么抬!”

  -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箱子装上了车,伙计坐在前头。他站在文公馆的大门口,门里头,宁伯、从莲、娘站成一排。

  爹没下楼。

  他冲着门里鞠了一躬,转身要上车。

  二楼书房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爹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冲着底下喊。

  “厂里的饭,不好吃!”

  闻峋站住了,抬起头。

  “礼拜天,”爹说,“回来吃饭!”

  巷子里有邻居探出头来看。

  “文伯父,”闻峋说,“三叔公说,三个月之内,我不许进文家的门。”

  “三叔说的是提那个字!”爹说,“没说不许吃饭!外人也得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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