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错了。”爹说。
“……文伯父。”
爹别过脸去,看着窗户外头。
“出去吧。”他说,“收拾东西。”
闻峋站在那儿,没动。
他撩起长衫的下摆,又要跪。
“不许跪!”爹一拍桌子,“外人在我书房里跪什么?而且,这么多年,我也没有什么值得你跪的,你跪了,我于心不安!”
闻峋的膝盖弯到一半,停住了,直起来,冲爹深深鞠了一躬。
鞠完了,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
娘站在他身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好了。”娘说。
“好什么好。”爹说,声音哑了,“我儿子没了。”
“你女婿还在。”
爹扭过头来,瞪着她。瞪着瞪着,眼泪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瞪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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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州明报》第四版,登了一则启事。
「文生泽、闻峋启事:两造前经立嗣,今经双方同意,于本月终止收养关系,各归本宗。此后两家往来,一如亲故。特此声明。」
早饭的时候,从莲把报纸搁在饭桌上,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爹拿起来看了一眼,搁下了,喝粥。
娘拿起来看了一眼,搁下了,剥鸡蛋。
她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一如亲故。
她把报纸折起来,压在碗底下。
饭桌下首,那个位子空着。
他天没亮就走了,去厂里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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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不多。
衣裳两只箱子,书一只箱子,还有一只樟木的小匣子,锁着,不知道装的什么。宁伯叫了两个伙计来抬,抬到楼梯口,闻峋说放着,我自己来。
她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斜对面那扇门。
门开着,屋里空了一半。床上的被褥卷起来了,书架上空了,只剩下窗台上一盆文竹,叶子黄了几片。
他蹲在地上,往那只书箱里装书,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外人的屋子,”他头也没抬,“文小姐不该进来。”
“我没进来。”她说,“我站在门口。”
“门口也不该站。”
“这是文家的屋子。”她说,“你还没搬出去,就还是文家的。我在我家的走廊上站着,谁管得着?”
他抬起头来看她。
她站在门槛外头,斗篷没披,穿着一件家常的夹袄,左边袖子里还缠着绷带,鼓出来一块。
“祠堂门口那道门槛,”他说,“你昨天一只脚已经跨过去了。”
“跨过去又怎么样?”
“三叔公没看见。”他说,“我看见了。”
她的脸红了。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要冲进来,替我挡那第三下。”
“谁替你挡了?”她说,“我是要进去跟三叔公讲道理。打人犯法,刑法里有伤害罪的条文——”
“第几条?”
她噎住了。
“……我回去查。”
“不用查了。”他从书箱里拿出一本书,举起来,“我查过了。”
是她那本法律汇编。
“你借我的。”他说,“昨天夜里看完了。”
“一夜看完了?”
“背上疼,睡不着。”
她看着那本书,又看看他。
“看完了,还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书递给她。
她伸手去接。
书递到一半,他没松手。
两个人一人攥着书的一头,隔着一道门槛。
片晌,他松了手。
她把书抱在怀里,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看,是他的字。
夹在亲属编那一页,第一千零八十条底下。
「书面为之。已办。」
她攥着那张纸条,抬起头来。
他把一只樟木匣子搁进箱子里,扣上搭扣,头也没回。
“那支钢笔,”他说,“你还收着?”
她一怔。
“收着。”
“在哪儿?”
“黑丝绒盒子里。”她说,“箱子底下。”
“去拿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回了屋,从箱子最底下拿出那只盒子,打开,钢笔躺在里头。深色的笔杆,笔帽上一圈细细的金线。
她攥着钢笔回到他门口。
他已经转过身来,靠在书架上,抱着胳膊看她。
“送你的钢笔有机关,”他笑着问,“你没打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笔。
“什么机关?”
“握住笔杆中间,旋。”
她握住笔杆,轻轻一旋。
笔杆上露出一道细缝,里头是一个小小的空格。空格里,卷着一张窄窄的纸条,卷得紧紧的。
她的心开始发颤。
四年。她从没用过一笔。但她天天看着它,从来不知道,笔杆里头卷着一张纸。
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是他的字。
「以此描摹岁月,静候吾妹长成。」
“等我长大——”她轻声问,“长大以后呢?”
他从书架边上走过来,一步,两步,走到门槛跟前,低下头看着她。
“文小姐。”他说。
“四年,”他说,“可真难等。”
她仰着脸看他,喉间一涩:
“你……”
“我自我反省,”他说,“以前大概是手段太温和了一点。等了四年,等得你差点嫁进宋家。你觉得呢?”
他说着,把樟木箱子上那条铁链拎起来,往门边的桌上一按,哗啦一声,抱起胳膊看她。
她看看那条铁链,又看看他。
“你想做什么?”
“我啊…”他眼睛露出一点恶劣的光。
文与霏目移。
“锁箱子。”他说,“文小姐想到哪儿去了?”
她攥着那支钢笔,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闻峋!你顽固不化!顽劣不改!”
“是是是,也不知道喜欢我这样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已经转身回去,接着装书了。
“闻峋。”
“嗯。”
“三叔公说,三个月。”
“嗯。”
“三个月之内,你不许踏进文家的大门,提那个字。”
“嗯。”
“那你……”她顿住了,没往下说。
他把最后一本书码进箱子里,合上盖子,扣上搭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叔公说的是,我不许进文家的门。”他说,“没说文小姐不许出门。”
她看着他。
“厂里的信,伙计每天下午送来。”他说,“伦敦的、巴黎的、怡和的,一个月少说也有二三十封。三十块钱,另加三块一封。”
“所以?”
“所以文小姐要是嫌伙计送来送去麻烦,”他说,“可以自己去厂里译。账房隔壁那间屋子,我叫人收拾出来了,朝南,有窗户,桌子是新打的。”
“你……”
“上工下工,按钟点。”他说,“我是东家,你是翻译。东家跟翻译说话,提的都是生意上的字,一个字都不犯三叔公的规矩。”
她瞪着他。
瞪了半天,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早就打算好了。”
“我可是学做生意的。”他说,“不打算,怎么过这三个月?”
他弯下腰,提起那只书箱。
提起来的时候,背上那两道杖伤一扯,他咬了一下牙。
她伸手要去扶。
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他看着她停在半空的那只手。
她也看着。
谁都没动。
楼梯口,有人咳了一声。
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去。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露着半张脸。
门缝合上了。
门里头,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宁伯!”爹在门里喊,“大少……闻峋的箱子沉,叫伙计上来抬!他背上有伤,自己在那抬什么抬!”
-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箱子装上了车,伙计坐在前头。他站在文公馆的大门口,门里头,宁伯、从莲、娘站成一排。
爹没下楼。
他冲着门里鞠了一躬,转身要上车。
二楼书房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爹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冲着底下喊。
“厂里的饭,不好吃!”
闻峋站住了,抬起头。
“礼拜天,”爹说,“回来吃饭!”
巷子里有邻居探出头来看。
“文伯父,”闻峋说,“三叔公说,三个月之内,我不许进文家的门。”
“三叔说的是提那个字!”爹说,“没说不许吃饭!外人也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