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堂上,冲着牌位磕了头,又冲着三叔公欠了欠身。
“三叔。”
“你来了。”三叔公说。
“来了。”爹说,“该我说的话,我自己说。”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堂下的闻峋。
闻峋看着他。
父子两个对着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出族的事,”爹说,“我答应了。”
闻峋的手,在长衫的袖子里攥紧了。
“大哥!”二叔叫起来。
“我答应了。”爹又说了一遍,没看二叔,“文书我回去就写。他签,我签,写清楚,往后他不是我文生泽的嗣子,族谱上那一行,请三叔改了。”
“大房绝嗣——”
“绝什么嗣?”爹说,“我有女儿。我女儿说了,她摔盆。将来她的孩子,有一个姓文。二弟没听见?”
二叔张着嘴,指着闻峋,手指头直抖。
“大哥,你糊涂了!他出了族,他是什么人?他跟与霏,满苏州城都在说——”
“说什么?”
二叔不说了。那些难听的话,他说不出来。可是他说不出来,却想不到怎么有人做得出来。如今看来,那些话都是真的。
“说什么,你说出来。”爹说,“当着祖宗的面,你说出来。”
二叔的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说出那两个字。
三叔公一直没开口。听到这里,他的脸色终于阴得不能再阴。文生泽是他看着长大的,什么性子他最清楚,满堂里除了文涛海,属他最不会动摇,今日竟然同意了这件事。
也对,如果文生泽当年真的那么想要一个儿子,就不会把收养的事情一拖再拖。
如果他真的那么想要一个儿子……根本就不会让女儿从小进账房,更加不会让女儿远去北京读书。
去那么远的地方的地方读书,且不说女子读书有没有用,就说一个姑娘能带回来的臭名声,都不是一个家族能担得起的。
他拄着藤杖,站了起来。
老人站起来,腰是弯的,个子比满堂的人都矮了半截。他走到闻峋跟前,抬起头,盯着他。
“你出了族,”三叔公说,“往后和文家什么关系?”
“我还叫文先生一声爹。”闻峋说。
“凭什么?”
满堂的人都屏住了气,等着他的答案。
闻峋看着三叔公,又越过三叔公的肩膀,看了一眼门槛外头的那个人。
她扶着门框,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凭三书六礼。”闻峋说。
就这一句话,满屋子的人,便净是一副荒唐像了。
五婶“天老爷”一声尖呼,捂着嘴,边上四叔公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了,吓了她一跳,跟着二叔一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三叔公盯着闻峋。
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里那根藤杖。
门槛外头,她叫了一声:“三叔公!”
藤杖落下来,打在闻峋的背上。
啪。
闻峋晃了一下,没跪,也没出声。
“这一下,打你出族。”三叔公说,“文家养你四年,你说走就走,该打。”
藤杖又抬起来。
啪。
“这一下,打你胆大包天。”三叔公说,“在祖宗跟前,说这种话,该打。”
藤杖第三回 抬起来。
她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门槛另一边,娘一把拉住了她,自己抢先一步,跨了进去。
“打完了没有?”娘站在堂上,看着三叔公,“打完了,我领人回去。他身上有伤,她身上也有伤,文家这一家子,伤号够多了。”
满堂的人看着这个短头发的女人。
“你……你是……”有族中老人颤巍巍地问。
“瞿愿。”娘说,“族谱上早划掉了。外人。外人进来领人,族规管不着。”
三叔公举着藤杖,看着她,看了半天,那根藤杖慢慢地放下来,杖头在地上一顿。
“第三下,”三叔公说,“记着。”
他转过身,拄着藤杖,慢慢走回太师椅,坐下了。
“生泽的文书写好了,拿来,族谱我改。”三叔公说,“改了,他就是外人。外人要进文家的门,按外人的规矩来。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
“三叔!”二叔叫起来。
“我还没说完。”三叔公说,“三个月。改了族谱,三个月之内,你不许踏进文家的大门,提这个字。”
闻峋站在堂下,背上挨了两杖,腰还挺着。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而已。
“三个月。”三叔公说,“这三个月,满苏州城的人怎么说,你都给我受着。受得住,三个月以后,再来祠堂找我。受不住,趁早滚回西山去,别再回来。”
闻峋撩起长衫的下摆,跪下了。
冲三叔公磕了一个头。
“受得住。”他说。
三叔公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都滚。”老人说,“吵得祖宗都不得安生。”
-
出了祠堂,天光大亮。
爹走在前头,宁伯扶着,娘跟着。走到石鼓边上,爹站住了,回过头,看着后头的两个人。
闻峋走在后头,她走在他边上,隔着一步远。
谁都没伸手。
爹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接着往前走。
“回家。”爹说,“回去写文书。写完了,他搬出去。”
“搬哪儿?”她问。
“厂里,西山,随他。”爹说,“还住在家里,成什么样子。”
她扭头看闻峋。
“疼不疼?”她小声问。
“不疼。”
“骗人。”
“你也喜欢骗人。”他说,“疼。可是值。”
“值什么?”
他侧过脸来,看着她。
“三叔公说的,三书六礼。”他说,“我听见了。你也听见了。文与霏,现在的我给得起,不用做‘小偷’。”
她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前头,爹的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点了一下。
“三个月!”爹头也不回,“三叔说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内,谁都不许提这个字!”
娘在边上,扶着爹的胳膊,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笑你这个老东西,嘴比骨头硬。”
“老东西?”文生泽抓住了重点,“我哪里就是老东西了?你嫁过来的时候,你说我年轻有为,离了婚,就成老不死的了!”
-
文书是爹自己写的。
他不让宁伯磨墨,自己磨。不让她写,自己写。坐在书房的书桌前头,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写了头一行:立终止收养文书人文生泽。
写到“嗣子闻峋”,笔停在“峋”字的最后一竖上,停了半天,那一竖拖下去,心事重重,把那一竖拖得和心事一样长,拖出了格子。
娘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一竖。
“重写?”
“不重写。”爹说,“长就长。”
他接着往下写。写闻峋入文家以来,管厂持家,写今两相情愿,终止收养,自此以后,各归本宗,文家不得以嗣子相责,闻峋亦不得以文氏子自居。写到最后一句,他停下来,看着那一句,看了很久,又在后头添了一行小字。
两家往来,一如亲故。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忽得想起一个旧人。那人不管多少年,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从天真变到市侩,从顽劣变得讲究,他总是一个模样对待文生泽。他温和地笑着,揽住文生泽的肩,“走,玩去。”可是这道影子慢慢淡了,慢慢透明,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也在他的回忆里渐渐褪色。
闻茗睿,我有没有对不起你啊。你把儿子托付给我,我让他受罪了。
文生泽闭上了眼睛。
“叫他上来。”
-
闻峋上来了,站在书桌前头,看那张文书。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到那一行小字,他的眼眶红了。
“签吧。”爹说。
闻峋拿起笔,在爹的名字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闻峋。
两个字,一笔下来,没停。
娘和宁伯在底下签了见证。宁伯写字慢,一笔一划,写完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爹拿起那张文书,对着窗户,吹了吹墨。
吹干了,他把文书折起来,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搁在桌上,推到闻峋跟前。
“一份你收着,一份送族里,一份明天登报。”
“是。”
爹看着他。
“从今天起,”爹说,“你叫我什么?”
“文伯父。”他说。
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也红了。
“叫了四年爹,”他说,“改口倒快。”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