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脸认?”
“认。”闻峋说,“该认的,我都认。”
二叔转向三叔公。
“三叔,大房就这一根独苗,还是外头抱来的。他一走,大房就绝了。”二叔说,“大哥身子那个样子,与霏是个姑娘,迟早要嫁出去。大房的香火,大房的产业,总得有个人接着。”
“谁接?”三叔公问。
“按老规矩,大房绝嗣,近支兼祧。”二叔说,“大房最近的,就是二房。我虽说没有儿子,可是将来二房过继一个,一子顶两房,大房的祭祀,二房来供;大房的产业,二房来管。等与霏出了阁,该给的陪嫁,二房一分不少她的。”
堂上,几位长辈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
“老规矩是这么写的。”七叔公说。
“写是这么写。”五叔说,“就是……”
“就是什么?”二叔说,“五弟,你也想替他说话?他要出族,族里难道还得求着他留下?”
五叔不吭声了。
三叔公拄着藤杖,看着闻峋。
“你听见了。”三叔公说,“你二叔说的,是族规。你出了族,大房就是二房兼祧。文记,公馆,田产,都归二房管。你有话说?”
“有。”闻峋说。
“说。”
闻峋从长衫的袖子里,抽出一沓纸,双手捧着,搁在三叔公跟前的茶几上。
“这是怡和洋行的合同。”他说,“明年追加的一千件晨衣,后年的三千件,都在里头。伦敦海德百货的春季单子,也在里头。”
三叔公低头看了看。
“怎么了?”
“三叔公看看末尾签的名字。”
三叔公眯着眼,凑近了看。
末尾一行,两个字。
闻峋。
不是文峋,不是文记,是闻峋。
“怡和的大班,跟我签的约。”闻峋说,“去年续约的时候,大班问我,签文记还是签你自己。我说签我自己。他问为什么,我说文记是文家的,我只是个管事的,万一哪天我不管了,你们找我,不找文记。”
堂上一下子静了。
二叔脸上的笑,僵住了。
“二叔要兼祧,要管文记,可以。”闻峋说,“厂房、织机、存货,都给二叔。我一样不带走。只是这些单子,是跟着我签的。我走了,洋行的人认我,不认文记。二叔接过去的,是一间空厂子,一厂子的工人等着发工钱,库房里压着三个月的料子,汇丰的户头上,下个月还有一笔织机的款要还。”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二叔上礼拜派人去汇丰,打听文记户头上还剩多少钱。账房跟我说了。二叔要是打听清楚了,就该知道,那户头上的钱,刚够发两个月的工钱。”
二叔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完了又白了。
“你……!”
“汇丰的经理姓赵,二叔派去的人姓吴,是二叔家的门房。”闻峋说,“二叔要对质,我现在就叫人去请赵经理。”
二叔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堂上几位长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叔公咳了一声,端起茶碗挡住了脸。
三叔公拿着那沓合同,看了很久。
“你这是在拿厂子要挟族里。”他说。
“我不要挟。”闻峋说,“我把实话摆出来。厂子是文家的,我不带走。可是厂子能活,靠的是单子;单子能来,靠的是人。我出了族,人还在苏州,厂子还归我管,单子照样签,钱照样进大房的户头。二叔兼祧,单子就没了。三叔公是族里的长辈,哪一样对文家好,三叔公比我清楚。”
三叔公把合同放下,拿藤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咚。
“你说得好听。”他说,“厂子的事,你算得清楚。那香火呢?”
闻峋没答。
“你出了族,大房没有男丁。”三叔公说,“百年以后,谁给你爹上香?谁给他摔盆?谁在这祠堂里,给大房的牌位磕头?你拿洋行的单子,能给他摔盆?”
闻峋站在堂下,没动。
这一句,他答不上来。
二叔缓过一口气来,冷笑了一声。
“三叔问得好。”二叔说,“产业的事,他能拿洋行吓唬人。香火的事,他拿什么吓唬?大房绝了嗣,祖宗面前,谁担这个罪?”
堂上没人说话。
香炉里那三炷香,烧下去一截,香灰落在香案上。
门槛外头,有人开口了。
“三叔公。”
满堂的人,一齐扭过头去。
她站在门槛外头,斗篷底下,左边的肩膀还缠着绷带。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腰挺得笔直。
“侄孙女有话说。”
二叔一拍桌子站起来:“女眷不进正堂!谁让你在这儿说话的?”
“二叔,”她说,“我没进正堂。我站在门槛外头。”
“二叔要兼祧大房,管的是大房的香火、大房的产业。大房还剩一个人,就是我。”她抬起头,“二叔要管我爹的东西,总不能连我一句话都不听。”
二叔还要说什么,三叔公抬起手,止住了他。
老人拄着藤杖,隔着那道门槛,看着她。
看着这个当年在病房里,当着他的面,把娘留下的二十亩田契捧出来的侄孙女。
“你说。”三叔公说。
-
她站在门槛外头,开口第一句,说的是:“三叔公,民国二十年,继承编施行了。”
三叔公眉头一皱。
二叔嗤了一声:“又是洋学堂那一套。”
“不是洋学堂。是民法。”她说,“继承编,第一千一百三十八条,遗产继承人,第一顺序,直系血亲卑亲属。儿子是,女儿也是。宗祧继承,民法里没有这一条了。”
“你说这些做什么?”
“二叔说大房绝了嗣,产业该归近支。”她说,“族规上也许是这么写的。可是二叔要拿大房的东西,得去法院。法院不看族谱,看民法。民法上,我爹的东西,我爹在,是我爹的;我爹不在了,是我的。”
堂上又嗡嗡起来。
二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一个姑娘家,在祠堂门口跟长辈讲法院?”
“二叔先讲的兼祧。”她说,“二叔讲族规,我讲民法。二叔要是觉得族规管用,咱们就请法院来评一评,看哪一个管用。”
“你——”
三叔公拿藤杖在地上一顿。
咚。
二叔闭上了嘴。
三叔公看着门槛外头的人。
“民法,”他说,“好一个民法,管得到祠堂?”
“管不到祠堂。”她说,“管得到法院。”
“那香火呢?”三叔公说,“民法,能替你爹摔盆?你既然要讲法律,看来你也是不想讲亲情了。”
她没马上答。
堂上的人都看着她。闻峋站在堂下,侧过头来,也看着她。
“我摔。”她说。
“女人摔盆?”二叔笑出了声,“三叔,您听听,女人摔盆!文家祖宗八辈子,没听过这个!看来今天,文家的脸是丢定了!”
“祖宗八辈子,也没听过女人去北平念大学。”她说,“我去了,念完了,回来了。”
二叔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三叔公,大房的香火,二叔要接,是为了大房的产业。我要接,是因为那是我爹。”她说,“我爹百年以后,我给他摔盆,给他上香。清明冬至,我进不了祠堂,就跪在这道门槛外头磕头。磕一辈子。”
她扶着门框,声音有点抖,没停。
“将来我要是有了孩子,挑一个,姓文,写进族谱,接大房的香火。”
话一出口,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二叔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一眯。
“哦?”二叔慢悠悠地说,“将来有了孩子。与霏,你刚退了宋家,将来嫁谁,生谁的孩子?你这么说,倒像是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堂下,闻峋转过身来。他显然是有话要说。
二叔盯着他,冷笑一声:“你急什么?我问的是我侄女,又不是问你。”
祠堂外头,有人咳嗽。
一声,又一声。
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又慢又重,一步一步,从院子里走过来。
门槛外头,她扭过头。
爹拄着拐杖,站在院子当中。宁伯在他左边扶着,娘站在他右边,跟着。
他穿着一件玄色长衫,额头上一层汗。
“嫁谁,”爹说,“我当爹的定。轮不到二弟操心。”
二叔站起来:“大哥,你不是病着?”
“病着。”爹说,“病着也得来。我再不来,大房的产业,叫二弟兼祧走了;我女儿的婚事,叫二弟定了;我儿子,叫你们一屋子人当贼审。”
他拄着拐杖,从女儿身边走过去,跨过了那道门槛。
跨过去的时候,他伸出手,在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