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闻峋:“……”
到这时候了,文与霏还不忘了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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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娘陪爹在后院晒太阳。
后院那棵桂花开过了,地上落了一层,扫了又落。爹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娘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剥一捧白果。
“你昨天,”娘说,“是不是在楼梯口站了半天?”
爹没吭声。
“我在屋里都听见了。”娘说,“你女儿在阳台上给他讲民法,讲得一套一套的。一千零八十条,一千一百三十八条。你女儿念书,比我念得好。”
“念那么多书做什么,”爹说,“念来跟她爹作对?果然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跟你作对了吗?”
爹不说话了。
娘剥开一颗白果,把壳扔进脚边的竹篮里。
“文生泽,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
“你怕香火断了?”娘说,“你这个人,一年进几回祠堂?你怕香火?”
爹张了张嘴。
“你怕苏州城里的人说闲话?”娘说,“你女儿挨了枪,你坐在门槛上跟学生讲了一个钟头,你怕闲话?”
爹不吭声。
“那你到底怕什么?”
爹低着头,手指头在毯子上抠,抠出一个线头来,捏在手里捻。
“他走了,”爹说,“就不回来了。”
娘剥白果的手停下了。
“他刚进门那年,瘦得一把骨头,站在门口,叫我文伯父。”爹说,“后来他叫我爹。叫了四年,叫得一天比一天顺嘴。我咳嗽,他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我躺在床上起不来,厂子里的事,他一个人扛着。他叫我一声爹,我就当真了。我真心喜欢这个小子……就像他爹当年喜欢我的女儿一样。”
他把那根线头捻成一个小疙瘩。
“他要是不当我儿子了,回西山去,姓他的闻,我这个老头子,算他什么人?还能来看我几回?而且,他一个人,没有爹,谁都能欺负了他去。”
娘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把手里剥好的那颗白果,搁进了他的手心里。
“算他岳父。”娘说。
爹的手一抖,那颗白果滚到了毯子上。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娘说,“他要回去姓闻,为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他回去姓了闻,不当你儿子了,往后他上门来,叫你什么?”
爹瞪着她。
“你要是答应,”娘说,“他往后还是叫你爹。你要是不答应,他这辈子还是叫你爹,叫得心里苦。你反倒成了恶人,寝食难安。你自己挑。”
爹的脸涨得通红,一会儿又白了,白完了又红。
他把那颗白果从毯子上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半天。
“你这个人,”他说,“走了这么多年,嘴还是这么厉害。”
“不厉害,”娘说,“当年也走不出去。”
“你还好意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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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五婶上门了。
她这回没拎杏仁酥,空着手,进了门,一路直奔楼上。
“大哥!大哥你可得给我说句实话!”五婶站在书房门口,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外头都传疯了,说阿峋要出族!说他要回西山姓闻!是不是真的?”
爹坐在行军床上,脸一沉。
“谁说的?”
“满城都在说!”五婶说,“已经传到二哥家去了!还是二哥告诉我的!”
“二哥家?”
“可不是!”五婶一拍大腿,“二哥一听,当场就去了三叔公那儿。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三叔公家的轿子,已经往祠堂那边抬了。”
书房里静下来了。
她站在自己屋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斜对面,闻峋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衬衫的袖子挽着,手里还拿着那本法律汇编,书页里夹着一支铅笔。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上了眼。
五婶回过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哎哟。”五婶说,“你们……”
“表妹。”爹在书房里说,“下楼喝茶。”
“我不喝——”
“宁伯!”爹提高了嗓门,“上茶!上最好的碧螺春!”
宁伯从楼梯底下应了一声,上来把五婶请下去了。五婶一步三回头,回到楼梯拐角,还伸着脖子往上看。
走廊里剩下三个人。
书房的门开着,爹坐在行军床上,看着门外。
“三叔公要开族会。”爹说,“你们俩,都知道了?”
“知道了。”闻峋说。
“知道了。”她说。
爹看看他,又看看她。
“明天,”爹说,“谁都不许去祠堂。”
“爹——”
“我说了,谁都不许去!”
他站起来,把书房的门砰地关上了。
门里头,铜铃响了一声。
叮。
又响了一声。
叮。
宁伯在楼下喊:“老爷,有事?”
“有事!”爹在门里吼,“心气不畅!”
第二天一早,三叔公家的人上门了。
两个健仆,一个管家,站在文公馆的天井里,管家手里捧着一张帖子,说三老太爷请大老爷、大少爷,辰时到祠堂议事。
爹在书房里,隔着门说:“我病着,起不来。”
管家说:“三老太爷说了,大老爷起不来,大少爷去也是一样。”
书房里没声音了。
闻峋已经穿好了衣裳,下了楼。
她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
“你等等。”
他回过头。
“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祠堂里议的是族里男丁的事,女眷不进正堂。”他说,“三叔公那根藤杖,落在人身上是什么分量,你想试试?”
“你想试?”
“该我试。”
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他跟前。
“闻峋,你老是习惯什么事都不告诉我,这事是你一个人的?”
他看着她。
“族谱上,爹的名字底下,是我。”她说,“我底下一行,才是你。你要从那一行里出去,三叔公要问的头一个,是大房还剩谁。剩的就是我。我不去,叫一屋子长辈对着一个空位子,替我说话?”文与霏说,“我不能总躲着。”
他笑,“你什么时候躲着过?”
娘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呢的斗篷,往她肩上一披,系好带子。
“去吧。”娘说,“我在祠堂外头等着。我是外人,进不去,在门口站着总行。”
他看看娘,又看看她。
“伯母——”
“你连族谱都敢改,”娘说,“还怕祠堂门口多站一个姑娘?”
他张了张嘴,最后转过身,冲着书房的方向说了一句。
“爹,我们去了。”
书房里没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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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家大祠堂在城北,三进的院子,门口一对石鼓,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
娘在门口站住了。
“我就在这儿。”她说,“里头要是有人动手,你喊一声。”
“喊了您能进去?”闻峋问。
“喊了我就进去。”娘说,“我离过婚,族谱上早没我了,我是外人。外人进去打人,族规管不着。”
闻峋看着这位短头发的伯母,难得地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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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人都到齐了。
三叔公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那根藤杖,杖头包着黄铜。他身后的香案上,供着一排排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往上直直地走。
左手边,二叔文涛海坐着,脸上带着笑。
右手边,坐着几位族里的长辈,几个堂伯,五婶站在廊下,伸着脖子往里看。
闻峋进了门,冲着牌位磕了头,又冲着三叔公磕了头,起来,站在堂下。
她站在门槛外头。
门槛有半尺高,她没跨过去。
三叔公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落回闻峋身上。
“你爹呢?”
“爹病着。”
“病着。”三叔公说,“前些日子坐在门槛上,跟学生讲了一个钟头的话,不病。今天族里请他,病了。”
闻峋没接话。
“外头传的话,是真的?”三叔公问,“你要出族?”
“是。”
堂上一阵嗡嗡声,几位长辈交头接耳。五婶在廊下,捂住了嘴。
二叔笑了。
“三叔,您听见了。”二叔说,“我说什么来着?外人就是外人。养了四年,养熟了,翅膀硬了,厂子攥在手里,洋行的单子攥在手里,一扭头,要回西山去,姓他的闻。”
“二叔说得对。”闻峋说,“我是要回去姓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