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没说话。
“我不跟爹分家。”闻峋说,“厂子是文家的,我一分不要。我只要族谱上那一行,空出来。”
“空出来做什么?”
闻峋没答。
他不必答。
书房里,爹的呼吸又粗又重。
“我不答应。”爹说。
“好。”
“你好什么好?”
“爹不答应,我就等。”
“等到哪天?等到我死?”爹的声音激动了些,“我看你现在是巴不得我死了。”
“不是,是等到爹肯。”
拐杖又往地上顿了一下。
“滚出去!”
门外三个人一齐往后一退。从莲赶紧站起来,手里那盘点心差点翻在地上。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门外站着的三个人,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去,冲着书房里头,撩起长衫的下摆,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板上,抵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这个头,谢爹这些年。”他说,“爹不答应,我还是文家的儿子,厂子照管,饭照吃,爹的药照抓。”
他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从她身边走过去,下楼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
书房里,爹坐在那张行军床上,背对着门,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推了推她,冲楼梯那边抬了抬下巴。
她没动。
她走进了书房,在爹身边坐下。
行军床塌下去一块。
“爹。”
“出去。”
她没出去。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搁在爹的手背上。
“怎么,难不成你也要走?”爹说。
“我不走。”
“他走了,你也要跟着走。”爹说,“我知道。你们一个两个,都要走。你娘走了,你走了四年,回来了,他又要走。走完了,这楼里就剩我一个,守着一张行军床。”
她攥紧了爹的手。
“爹,他刚才说,饭照吃,药照抓。”
爹没吭声。
“他那个人,说话算话。”她说,“爹比我清楚。”
爹抹了抹眼睛。
“你娘呢?”他问。
“在门口。”
“叫她进来。”爹说,“点心拿进来。我晌午没吃饭。”
那天晚上,他照常回来吃饭。
饭厅里四个人,爹坐上首,娘坐左手,她坐右手,他坐下首。四个人谁都不先开口,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
宁伯端上来一碗腌笃鲜,搁在当中。
闻峋站起来,拿过爹的碗,盛了一碗汤,笋挑嫩的,咸肉挑瘦的,盛好了,双手搁回爹跟前。
爹看着那碗汤。
没动。
他坐回去,又拿过她的碗,盛了半碗,只要汤,不要肉,撒了一点胡椒,搁回她跟前。
“她不能吃咸的。”娘说,“伤口长肉。”
“汤里的咸肉我撇过了,”他说,“就剩个味。”
娘看看那碗汤,又看看他,没说话,低头吃饭。
爹端起了自己那碗,喝了一口。
“淡了。”爹说。
“明天叫厨房多搁一块。”
“谁叫你多搁?”爹说,“我是说,淡了好。大夫说我不能吃咸的。”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她看见他嘴角快速地弯了一下。
-
吃完饭,她回屋,他跟在后头上楼。
走到楼梯口,她回过头。
“你跟我来。”
“去哪儿?”
“阳台。”
他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开着,爹还在楼下喝茶。
“爹看见了——”
“他看见就看见。”她说,“他什么没看见过。”
二楼的阳台朝南,栏杆外头就是天井,石榴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几个没摘的石榴挂在枝头,叫鸟啄了几个个窟窿。
她扶着栏杆站着。
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
“你今天在书房说的,”她说,“文记的产业,爹百年以后,归我。”
“嗯。”
“你问过我没有?”
他一怔。
“你写那张纸,厂房、织机、存货、汇丰的户头,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她转过身来,“写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她说,“我回苏州三个月。你一边带着周小姐去拙政园,一边写这张纸。而且,写给我的,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那时候你要嫁宋家。”
“那你原本写给谁?”
“就是写给你。”他说,“你嫁了宋家,这张纸也是你的。宋家要动你的东西,得先过爹,再过我。”
她看着他。
他这番话里没有一个字是情话,说的全是账:进多少,出多少,哪一笔得防着谁。
可她听着,鼻子发酸。
“我不要。”她说。
“什么?”
“厂子,我不要你给我。”她说,“你管了四年,起早贪黑,跟洋行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价钱,跟宋持对着签合同,你熬出来的。你拿一张纸,说归我,我就要了?我文与霏,是等人安置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我自己挣的。”
“你在厂里一个月三十块。”
“三十块是我挣的。”她说,“厂子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就到了她跟前。
她背后是栏杆,退不了。
“文与霏。”他低下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的时候,我最想做什么?”
“做……做什么?”
文与霏结巴了。
“想把你说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他说,“记在本上,往后你跟我吵架,我翻出来给你看。”
她反应过来,抬手就打。
打在他胸口,没用力。
他也没躲,挨了这一下。
“你……”
“厂子的事,先这样。”他说,“纸我先收着。你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拿去。你不要,那就是爹的,跟你没关系。”
“那族谱上那一行呢?”她说,“爹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他脸上的笑淡了。
“等。”
“等就有用了?”
“没用也等。”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收养是怎么终止的吗?”
“族里改族谱。”
“那是族里的事。”她说,“法律上呢?”
他不说话了。
她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抱着一本书出来,书页里夹着好几张纸条。
是那本法律汇编。
她翻开,翻到亲属编那一章,指着一行字给他看。
“第一千零八十条。养父母与养子女之关系,得由双方同意终止之。前项终止,应以书面为之。”她念完了,抬起头,“双方同意,写成文书。就这么简单。”
他盯着那一行字。
他看过,比她还要早的时候就看过。
“所以,”他说,“只要爹肯。”
“只要爹肯。”她说,“族里那些人,三叔公也好,二叔也好,他们能做的,就是叫你在祠堂里跪着挨几下藤杖,叫满城的人说你忘恩负义。可是挡,他们挡不住。”
他抬起头来看她。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夜里。”她说,“睡不着,伤口痒。”
他迟疑地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本书,书页里夹着的纸条,每一张上头都写满了小字。
“还有呢?”他问。
“还有一条。”她翻到另一页,“继承编,第一千一百三十八条。遗产继承人,第一顺序,直系血亲卑亲属。”
“什么意思?”
“意思是,儿子能继承,女儿也能。”她说,“民国二十年就施行了。宗祧继承,法律上已经没有了。”
她把书合上,搁在栏杆上。
“二叔要是打大房产业的主意,拿兼祧说事,说大房绝了嗣,产业该归近支。”她说,“族规上也许是这么写的。法律上,爹的东西,爹活着是爹的,爹不在了,是我的。谁想拿,叫他去法院。闻峋,我们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半天没说话。
“你在北平四年,”他终于说,“到底念了什么书?”
“英文系。”
“英文系念这个?”
“不念这个,将来怎么跟你这种人算账?”
他笑出了声。“也是,我认识你的时候,跟你互相坑害了那么几次,就知道,你大概不会放过我。”
楼梯上传来拐杖的声音,一级一级上来了。
她一把抓起栏杆上那本书,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屋里走。
门关上了。
他抱着那本书站在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