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低下去。
“你叫我一声妹妹,叫了这几年。我叫你一声哥哥,也叫了这几年。满苏州城的人都听见了。”
他伸出手。
手伸到她手边,停住了,没握。
隔着一寸远。
“你知道西山那座宅子,”他说,“西边那间屋子,为什么空着?”
她看着他。
“工匠说,等主人来了,叫主人自己挑家具。”他说,“那座宅子,门楣上写的是闻宅。”
“你……”
“我早就打算好了。”他说,“文家的嗣子,我当不了一辈子。我要回去姓闻。”
“这条路不好走。爹舍不得,族里不肯,三叔公那根藤杖,打得我站不起来也有可能。”他说,“可是文与霏,我不姓闻,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你哥哥。如果有了宋家这一遭,也不算坏事,至少你父亲、三叔公,都知道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宋家也并非表面那般体面精致。”
她看着他搁在她手边的那只手。
隔着一寸。
她伸出手指头,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就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那你去走。”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等多久?”
“你走多久,我等多久。”
门外,娘拎着热水壶,站在门口,没推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又拎着那壶热水,往走廊尽头走回去了。
走到一半,碰见值夜的护士。
“文太太,水打好了怎么又回去?”
“凉了。”娘说,“再打一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爱他 长大以后呢
第十二天, 大夫说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爹亲自来接。汽车停在博习医院门口,他拄着拐杖站在车门边上,等闻峋扶着她下了楼, 他伸手一拦。
“我来。”
闻峋看了他一眼, 把她的手交了过去。
爹扶着她上车, 扶得很慢,一步一步,扶上去了,自己也挤进后座, 坐在她旁边。娘坐在另一边。
后座坐满了。
闻峋站在车门外头。
“你坐前头。”爹说。
闻峋绕到前头开车,宁伯在边上。
车开出医院大门, 开上天赐庄的石子路。她往前头看,后视镜里, 他也正往后看。两个人在那块小镜子里对上了眼。
她先移开了。
爹咳了一声:“宁伯, 镜子歪了,扳一扳。”
-
回到文公馆, 她才知道家里变了样。
她那间屋子隔壁, 原先空着,如今收拾出来了, 床上铺着新被褥,桌上摆着一只旧藤箱。娘住进去了。
楼梯口那间书房,书桌挪到了墙角,当中支起一张行军床, 床头搁着痰盂、拐杖、一只铜铃。
“谁睡这儿?”她问从莲。
从莲憋着笑:“老爷。”
“爹放着自己屋子不睡,睡书房?”
“老爷说,书房离楼梯近, 夜里有个动静,听得清楚。”从莲压低了声音,“奴看呀,就是大少爷屋里出来,往小姐屋里去,得从书房门口过。”
她站在走廊里,看看书房,看看斜对面闻峋的那扇门,又看看自己的门。
三扇门,三个角。书房堵在当中。
“那只铜铃做什么的?”
“老爷说,夜里要是咳嗽,就摇铃叫人。”从莲说,“可是小姐,老爷这十几天,一声都没咳过。”
-
头一个晚上,她睡不着。
肩膀上那道疤长新肉,痒,又不能挠。她躺到半夜,口干,摸床头的茶杯,杯子是空的。
她披上衣裳,开了门。
走廊里黑着,书房门缝底下没有光。她扶着墙往楼梯那边走,走了三步,斜对面那扇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衬衫外头套着一件毛背心,手里端着一杯水。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书房在中间。
他把那杯水举了举。
她瞪他。
他用嘴型说:你要的。
她用嘴型说:谁要你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书房里,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
他把脚收了回去。
她站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书房里没动静了。他弯下腰,把那杯水搁在走廊当中的地板上,搁在书房门口正前头,然后退回门里,冲她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自己来拿。
她看着地板上那杯水。
她咬了咬牙,蹑着脚走过去,弯腰,伸手去够那只杯子。
书房里,铜铃响了。
叮叮叮叮。
她端着杯子僵在那儿。他站在门里,也僵住了。
“谁?”爹的声音。
“……我。”她说,“喝水。”
“喝水去楼下,在我门口做什么?”
“……捡东西。”
“捡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水。
她知道,撒谎没有用了。
“一杯水。”她说。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你快点给我回去睡。”爹说,“阿峋,你也回去睡。”
斜对面那扇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她端着那杯水回了屋,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喝完了。水是温的,兑过开水,不烫也不凉。
他兑好了,端在手里等着。等了多久,她不知道。
-
第二天早上,他没出现在饭桌上。
宁伯说大少爷天没亮就去厂里了。爹哼了一声,喝粥。
晌午,他回来了,没进饭厅,直接上了楼,敲了书房的门。
“爹,有几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她在自己屋里,听见书房门开了,又关上了。
她坐不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坐回去。
娘从隔壁探进头来:“想听?”
“不想。”
“我想。”娘说,“走。”
-
书房的门关着。娘站在门左边,她站在门右边。从莲端着一盘点心从楼梯上来,看见这阵仗,脚底下一转,也贴到门底下去了。
里头,有纸翻动的声音。
“这是文记今年的账。”闻峋说,“怡和明年的单子,追加的那一千件,合同签好了,订金上礼拜到了汇丰。伦敦海德百货那边,样衣寄过去了,回信说春季要三百件。”
“嗯。”
“这一张,是我拟的。”闻峋说,“文记的产业,厂房、织机、存货、汇丰的户头,一样一样,都写在上头了。往后都在爹的名下,爹百年以后,归与霏。”
里头没声音了。
“厂里的事,我还管着。”闻峋说,“管到与霏能接手为止。她要是不愿意接,我就一直管,按月领薪水,跟账房先生一样。”
“这一张呢?”爹的声音。
“这一张,是给族里的。”闻峋说,“请族里,把族谱上那一行改了。”
门外,娘张大了嘴看着文与霏。文与霏把头埋在一边,继续听着。
书房里,很久没有声音。
“你要走。”爹说。
“我要回去姓闻。”
“你本来就姓闻!”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兼祧,兼祧!族谱上写着,兼祧闻氏!我答应了你,你还要怎么样?”
“兼祧,是文家的嗣子,顺带姓闻。”闻峋说,“爹,我要的不是顺带。”
“你要的是什么?”
闻峋没答。
“你要的是什么,你说!”拐杖顿在地上,咚的一声,“你跟我算账!厂子归谁,田归谁,户头归谁,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你是在跟我分家!我文生泽养你这些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念东吴,你念了一学期,书不念了,替我管厂子,管得好,我都知道,我都记着!你现在拿一张纸来,跟我说你要走!”
“爹——”
“你走了,大房就绝了。”爹的声音差点破了嗓,“你知道苏州城里的人会怎么说?说文生泽养了个白眼狼,吃干抹净,一抹嘴走了。说文家大房,到我这儿断了香火。说我女儿……”
他没说下去。
“说与霏什么?”闻峋问。
“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闻峋说,“爹也清楚。爹四年前就清楚。”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门外三个人连气都不敢喘。
“四年前,与霏考上北大,走的那天,没跟我说。我追到车站,车开了。”闻峋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过了没几天,我进祠堂,跪下叫了您一声爹。您头一句话,说的是对不住。”
爹没出声。
“对不住什么,我想了四年。”闻峋说,“想明白了。”
书房里,有人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我不怪爹。”闻峋说,“爹要保厂子,保她娘那二十亩田,保文家这一房。爹没做错。可是爹,四年了,您自己也看见了。结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