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拿了衣裳过来,往他怀里一塞:“扛之前,先出去。她要换衣裳。”
-
客厅里,宋家主母坐在客位上,一身玄色的香云纱,脑后那根金扁方插得端端正正。爹坐在主位,拐杖横在膝上,脸色铁青。
她扶着娘的胳膊进门,冲宋家主母福了一福。
“伯母。”
“哟。”宋家主母说,“文小姐伤成这样,还亲自跑一趟,可见是真着急。”
钱嬷嬷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报纸,搁在茶几上,是她登的那份启事。
“文小姐这个启事,登得好。”宋家主母说,“一个字一个字,都在说宋家私运东洋货。我儿子还在天津,案子还没审,文小姐倒先替海关把罪定了。”
“晚辈登的,是晚辈自己的错。”
“你是宋家没过门的媳妇,你的错,就是宋家的错。”宋家主母转向爹,“文老爷,我今天来就一句话。叫文小姐再登一个启事,说前头那个是叫学生逼着写的,作不得数。这门亲,宋家照旧认。”
“启事我不改。”她说。
宋家主母的脸色沉下来。
“文小姐,聘礼收了,礼单签了,苏州城里谁不知道你是宋家的人。宋家要是不要你了,你一个挨过枪、上过报的姑娘,往后还有哪户人家敢要?”
“伯母说得对。往后也许没人家敢要我了。”她说,“所以这门亲,晚辈退了。”
宋家主母的嘴角僵住了。
“晚辈许的是宋持这个人,信的是他规矩。海关查出来的事,晚辈不替他辩,也不替他认,案子是天津的事。”她说,“可晚辈顶着一个东洋货保人的名头,不能再进宋记的门。”
呵。
宋家主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了。
“好。”她说,“文小姐退婚,退得这么急,我倒想问一句。”
她抬起眼来。
“你急着退了宋家,是急着进哪家的门?”
“苏州城里,早有人说了。”宋家主母慢悠悠地说,“文家这位嗣子,北平那几年,一趟一趟往北平跑。文小姐挨枪那天,抱着人一路抱上车,满街的人都看见了。文老爷,你这一儿一女,到底是兄妹,还是——”
“宋太太。”
爹站起来了。
他没去捡刚才掉落的那根拐杖。他就那么站着,腿在长衫底下打颤,腰挺得笔直。
“我文家的儿子,去北平,是我叫他去的。”爹说,“我女儿挨了枪,她哥哥抱她上车,难不成叫他站在一边,看着她流血?宋太太家里要是出了这种事,宋家少爷站一边看着,那是宋家的规矩。我文家没有这个规矩。”
宋家主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宋家的聘礼,三十二抬,明天一早原样抬回去,少一根丝线,文家照价赔。”爹说,“宋太太请回。往后宋家的人,不必再进文家的门。”
宋家主母扶着钱嬷嬷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冲爹点了点头。
“文老爷,你护得好。”她说,“我倒要看看,你护得到几时。”
她走了。
客厅里,三个人站着,谁都没动。
爹站在那儿,腿还在打颤。
“爹……”她说。
“坐下。”爹说,“伤口要崩。”
他自己先坐回了椅子上,坐下了,弯腰去捡那根拐杖,捡了两回,没捡起来。
娘走过去,捡起来,塞进他手里。
爹攥着拐杖,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
“回医院吧。”他说,“一个钟头到了。阿峋说要扛的。”
-
第二天,三十二抬聘礼从文公馆抬出去,穿过景德路,穿过观前街,抬进了十全街宋家的大门。
满街的人都看见了。
她坐在头一辆车里,大夫不许,爹不许,她还是来了。闻峋走在车边,手里拿着那本大红的礼簿。
街两边有人认出了她,有人喊退得好,有人喊文家小姐有骨气,也有人凑在一处,对着车边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指指点点,说的什么,听不清。
她听见了一两句。
他也听见了。
他没扭头,一步一步跟着车走,手里那本礼簿攥得指节发白。
宋家门口,他对着礼簿一样一样点清,签了字,把笔插回笔架。
回来,拉开她这一侧的车门,弯下腰。
“一个钟头零二十分了。”
“你掐着表?”
“掐着。”
他坐进来,挨着她。娘往边上让了让,转过脸去看窗外。
车开动了。
“退干净了。”他说。
“嗯。”
“往后,”他说,“你叫我什么?”
“哥哥。”她咬着牙。
“再叫一声。没听清。”
“闻峋,你——”
“伯母,”他扭过头,“您听清了没有?”
娘看着窗外:“哎。我耳朵背。从上车就背。”
-
车开到博习医院门口,宁伯拉开车门,闻峋先下去,回身扶她。
她一只脚刚落地,医院门口站着的一个人,迎了上来。
周二小姐。
藕色的旗袍,手里拎着一只点心盒子,看见闻峋扶着她,眼睛先往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上看了一眼,又抬起来,冲她笑。
“文小姐!”周二小姐说,“我来看你,在门口等了半天,护士说你回家退婚去了。”她压低了声音,“退成了?”
“退成了。”
“好!”周二小姐一拍手,点心盒子差点翻了,“我就说你干得出来。”
她看着周二小姐,那张笑脸,一点阴影都没有。
她想起中秋前一天夜里,他递给她的那张节礼单子。周二小姐不吃豆沙,换枣泥。
“周小姐,”她说,“中秋那天……”
“哦,中秋。”周二小姐看了闻峋一眼,“闻少爷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就好。”周二小姐松了口气,“我还怕你误会。那阵子他跟我一处看戏、一处逛园子,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娘那头是挡住了,可总觉得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什么?”
周二小姐一愣,看看她,又看看闻峋,忽然笑出声来。
“文小姐,你还装?”她说,“去年十月,我在你家园子里就看出来了。闻少爷心里有人。那个人,不就是你嘛。”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闻峋站在边上,扶着她的那只手,一动没动。
“周小姐,”他说,“医院门口,人多。”
“人多怎么了?”周二小姐说,“你们俩的事,苏州城里还有谁不知道?宋家那位太太,昨天下午在我家打牌,嚼了一下午舌头,说你们兄妹怎么怎么。我娘听了,还跟我说,幸亏没成,不然闺女嫁过去,要叫人看笑话。”
她把点心盒子塞进闻峋怀里。
“枣泥的。”周二小姐说,“我不吃豆沙,你也不吃,是不是,文小姐?”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走了。”周二小姐摆摆手,“好好养伤。闻少爷,往后别拿我做挡箭牌了,我娘又在托人给我说上海那户人家了,这回,我自己挡。”
她转身走了,藕色的旗袍下摆一扫一扫,走得很快。
闻峋抱着那盒点心,站在医院门口。
她站在他边上,扶着他的胳膊。
娘下了车,站在他们身后。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上楼吧。”娘说,“站门口当门神?”
-
夜里,爹回去了,娘去走廊尽头打热水。
病房里只开着床头那盏小灯。
闻峋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今天那把椅子上,没搁拐杖,没搁痰盂。
“周小姐说,”她开口,“苏州城里,没人不知道了。”
“嗯。”
“宋太太在周家打牌,嚼了一下午舌头。”
“嗯。”
“爹在客厅里,跟宋太太说,抱妹妹上车,是哥哥该做的。”
他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她攥着被角。
“我想说,爹在替我们圆。”她说,“他什么都看出来了。他不说,他还替我们圆。”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
“还什么?”
“还在医院门口,当着周小姐的面,扶着我不撒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下车,都晕得站不稳。”他说,“我撒手,你摔了,伤口崩了,岂不是又要多缝三针。”
“你就会拿缝针吓唬我。”
“好使。”
她瞪着他,瞪着瞪着,眼眶红了。
“闻峋,往后怎么办?”
他没答。
“我退了宋家。”她说,“我可以不嫁人,在家里待着,译信,教绣娘认字,一辈子都行。可你呢?你是文家的嗣子,你在祠堂里磕过头,族谱上写着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