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45)

  闻峋提着食盒进门,看见那张躺椅,站住了。

  “爹。”

  “嗯。”文生泽头也不抬,“来了?东西搁下。”

  闻峋把食盒搁在床头柜上。床头柜在躺椅那一边, 他得侧着身子从爹跟前挤过去。

  他挤过去了。

  他又挤回来,想去搬床边那把椅子。

  椅子上搁着爹的拐杖、帽子、一只痰盂, 还有一摞旧报纸。

  闻峋看着那把椅子。

  床上的人看着他。

  窗户底下,娘端着一碗茶, 低头吹茶叶。

  “厂里没事?”爹翻了一页报纸。

  “没事。”

  “没事就去公安局问问, 那个学生,判了没有。”

  “昨天问过了, 案子移给法院了, 法院还没开庭。”

  “那就去法院问问。”

  “法院礼拜天不办公。”

  爹从报纸后头抬起眼来,看了看墙上的日历。今天是礼拜天。

  他又低下头去, 翻了一页。

  “那去厂里看看。礼拜天也有人上工。”

  “爹。”闻峋说,“我昨天去厂里,前天也去了。厂里的人见了我,问大少爷是不是跟厂子订了亲。”

  床上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了,扯着伤口,龇了一下牙。

  爹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拍。

  “你笑什么?”

  “没有。”

  爹瞪了她一眼, 又瞪了闻峋一眼,瞪完了,指着门口。

  “去。药房里新开的那几味药,说是要自己去抓,你去抓。”

  闻峋看着她。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意思是:去吧,哥哥。

  他走了。

  门一关上,爹就把报纸放下来了,从躺椅上欠起身,探头去看床头柜上那只食盒。

  “又是白粥?”

  “大夫说只能吃流食。”

  “流食也不能天天白粥。”爹说,“明天叫宁伯熬鸡汤,撇了油送来。”

  “鸡汤不用撇,”娘在窗户底下说,“她不吃葱,记得叫宁伯别放葱。”

  爹扭过头去:“她不吃葱?”

  “你也不知道?”

  爹张着嘴,半天,把报纸重新捧起来,挡住了脸。

  -

  他回来得很快。

  快得爹的报纸才翻过四张,门就开了。他拎着一包药,搁在床头柜上,额头上一层汗,气都没喘匀。

  “抓了?”爹问。

  “抓了。”

  “药房在一楼最东头,排队的人多。”

  “排了。”闻峋说,“我跟前头的人说,家里有人等着这味药救命,大家都让了。”

  “谁救命?”

  “爹。”闻峋说,“您的咳嗽药。我顺便抓了。”

  文生泽一噎。

  文与霏一看爹的表情,又笑了。

  -

  晌午过后,爹撑不住了。

  他一夜没睡好,又在躺椅上坐了半天,毯子盖到下巴,报纸搭在胸口,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鼾。

  娘看了看他,站起来,把他胸口那张报纸揭下来,叠好,搁在一边。

  “我去问问大夫换药的时辰。”娘说,“问得慢一点。”

  她出去了,带上了门。

  屋里剩下三个人,一个在打鼾。

  闻峋绕过躺椅,把床边那把椅子上的拐杖、帽子、痰盂、报纸,一样一样挪到地上,挪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挪完了,坐下来。

  坐在她床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

  “看什么?”她低声。

  “看你笑够了没有。”

  “没够。”

  “药房排队排了四十个人。”他说,“我跑了两层楼,跟药房先生说了三回好话,他才肯先给我配。我去了一看,就知道爹是给我流放了。”

  “你不是说大家都让了吗?”

  “那是说给爹听的。”

  她又想笑,憋着,憋得脸通红。

  他看着她憋笑的样子,“文与霏。”

  “嗯。”

  “那天车上的话,”他说,“你昨天问我作不作数。我说作数。我问你的,你还没答。”

  “你问我什么了?”

  “我问你,那天夜里你攥着我袖子说的那句,忘了没有。”

  “我答了,没忘。”

  “没忘,”他说,“那你再说一遍。”

  她瞪着他。

  “我说过了。”

  “你烧到三十九度说的。”他说,“我说了,烧糊涂的话不作数。你清醒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过。”

  “你车上说的那些,就不是吓糊涂了?”

  “我那天清醒得很。”他说,“子弹又没打在我身上。”

  她噎住了。

  “你……”

  “说吧。”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就那一句。你说了,我往后天天给你抓药,排四十个人的队也行。”

  “我不说。”

  “为什么?”

  “爹在这儿。”

  他扭头看了一眼躺椅。爹仰着头,嘴半张着,鼾声一下高一下低。

  “爹睡着了。”

  “他万一醒了呢?”

  “醒了正好。”他说,“省得我再跟他说一遍。”

  她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闻峋!”

  躺椅上的鼾声断了。

  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去。

  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毯子滑到地上,鼾声又起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一口气松到一半,看见他还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点笑是混账的。

  “你故意的。”她说。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大声,故意吓我。”

  “是你自己喊的。”他说,“我连名带姓叫你,你就睚眦必报地连名带姓叫我,喊那么大声,生怕爹听不见。”

  她气得想坐起来,肩膀一动,疼得眼前一黑。

  他的手伸过来,按在了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按住了,没有用力,也没有拿开。

  “别动。”他说,声音一下子低了,“缝了七针。再崩开,真要多缝。”

  她不动了。

  他的手搁在她肩膀上,隔着一层病号服,热乎乎的。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底下那片青,看见他嘴唇上起的一块干皮,看见他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么近,她倒说不出话了。

  他也没说。

  门外有脚步声。

  他的手收了回去,坐直了。

  门开了,娘端着一只搪瓷盘子进来,盘子里搁着纱布和药水。娘看看椅子上坐得笔直的那个,又看看床上脸红到脖子根的那个,又看看躺椅上鼾声如雷的那个。

  “大夫说,下午三点换药。”娘说,“现在两点四十。我是不是该再出去问问?”

  “不用!”

  两个人同时说。

  娘点点头,把盘子搁在床头柜上,在窗户底下坐下了。

  “那我在这儿坐着。”娘说,“你们说你们的。我年纪大了,耳朵背。”

  -

  换药的时候,闻峋被赶出去了。

  护士要解她的病号服,娘指着门口,他就出去了。爹也醒了,揉着眼睛,看见闻峋出去,自己也跟着出去。

  走廊里,爹和闻峋站在长椅两头。

  爹咳了一声。

  闻峋转过身。

  “爹。”

  “厂里,”爹说,“下个月的单子赶得出来吗?”

  “赶得出来。”

  “伦敦那边的信,谁译?”

  “她病着,我先寄到上海去。”

  “嗯。”爹说。

  爹又咳了一声。

  他拄着拐杖,看着病房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

  “阿峋。”

  “爹。”

  “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二十二。”

  “周家那门亲,”爹说,“中秋那天,你去周家,跟人家说了什么?”

  闻峋没马上答。

  “说两家的事,往后都不必再议了。”

  爹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为什么?”

  闻峋看着他。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护士推着车子过去,车轮子轧在地上,咕噜咕噜的。

  “爹想听实话?”

  爹没吭声。

  他张了张嘴,最后摆了摆手。

  “不想。”爹说,“你别跟我说。我不想听。”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往楼梯口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站住,没回头。

  “明天我还来。”他说,“躺椅别叫人搬走。”

  -

  第六天,宋家来人了。

  宋家主母带着钱嬷嬷,去的文公馆,说要见文老爷。宁伯摇德律风到医院,嗓子都是抖的。

  她已经能坐起来了。

  “我回去。”

  “一个钟头。”闻峋说,“多一分钟,我把你扛回来。”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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