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65)

  写的是什么,她没跟人说过。写了一年多,写了厚厚一叠,写的时候,偶尔笑一下,偶尔停下来,看着窗户外头发一会儿呆。

  院子里,他蹲在井台边上,一手扶着文和亦,一手扶着闻溪,教两个孩子往井里扔石子。石子落下去,咚的一声,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瞿愿坐在廊下,剥着一捧白果。文生泽坐在瞿愿边上,拐杖靠在腿边,晒着太阳打瞌睡。

  她写着写着,停下笔,抬起头来。

  窗户外头,他也正抬起头,往这边看。

  两个人隔着一扇窗户,对上了眼。

  他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

  他笑了,低下头,接着教孩子扔石子。

  真好看。她低下头,接着写。

  那年夏天以后,北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可那是后来的事了。

  这一天,西山的太阳很好。她坐在朝南的窗户底下,手边是她自己挑的书桌,身后是她自己挑的藤椅,窗户外头,是她自己挑的人。

  她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写的是:

  「窗户外头,他也正抬起头,往这边看。

  (未完待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闻峋番外 闻峋番外

  匾送出去以后, 铺子里就剩他一个人。

  她走了。小伙计过了街,把那块裹着红绸子的匾抱进宋记的门,再没敢回来,在宋记的门房里蹲到了天黑。

  他坐在柜台后头, 没点灯。

  对面那面墙上, 两块白印子。

  四四方方的, 比四周的墙皮白一圈。挂了三年,墙皮叫灰熏黄了,只有这两块,叫匾挡着, 还是三年前刷墙时候的颜色。

  他看着那两块白。

  看到外头的路灯亮了,又看到路灯灭了。

  天快亮的时候, 他站起来,进了后头那间屋子。行军床收起来, 靠在墙角。床底下那只樟木箱子拖出来, 里头几件换洗衣裳,一沓账本, 一本书。书是从琉璃厂旧书摊上买的, 亲属编那一章,书页都叫他翻旧了。

  他把书塞进箱子最底下, 扣上搭扣。

  铺子的钥匙,他搁在柜台上,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给大罗的。

  「铺子照常开。仁记的信, 照常译,照常送,照常两块一封。小姐的事, 往后不用知会我。」

  他写完了,笔停在纸上。

  他想再添一句,要是她来了,问起来,就说我回南边了,厂里忙。

  笔尖悬了半天,没添。

  她不会来问。

  他提起箱子,出了门。东单牌楼底下,卖豆汁的挑子刚支起来,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斜对过,宋记的门板还没卸。

  头一班往天津的车,六点四十。

  火车出了北平,出了天津,过了德州。

  他坐在三等车厢里,靠着车窗,一路没合眼。

  对面坐着一个山东口音的老太太,抱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二十个鸡蛋,说是去徐州看闺女。老太太看他一路不吃不喝,掰了半个烧饼递过来。

  “后生,吃点。”

  他摇头。

  “胃不好吧?”老太太说,“我看你那脸色,跟我家老头子临走那年一个样。胃不好的人,不吃饭,更伤。”

  他接过那半个烧饼,攥在手里,没吃。

  烧饼是凉的,硬的,芝麻粒掉了一手。

  她说,我喜欢他。

  她站在那块匾底下,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迟疑。

  他撑着门框,盯着她的脸,盯着那四个字,想把它们一个一个剥下来,翻过来,看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他什么都没剥出来。

  车到徐州,老太太下车了,下车之前,把篮子里的鸡蛋数出两个来,搁在他手边。

  “后生,”老太太说,“人活着,总得吃饭。”

  他看着那两个鸡蛋。

  车开了。他把那半个烧饼掰碎了,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胃里一阵一阵地疼。

  疼就疼。

  他得好好吃饭。

  不为别的。为了她往后回苏州,看见一个好好吃了饭的哥哥。

  -

  回到苏州,是六月中。

  爹看见他,吓了一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说北平热,吃不下。爹叫厨房炖了一锅鸽子汤,他喝了两碗。

  喝完了,他去了一趟周家。

  周二小姐在花园里浇花,看见他,把水壶搁下了。

  “闻少爷?你不是在北平吗?”

  “回来了。”

  周二小姐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

  “你这是叫人打了一顿?”

  “周小姐。”他说,“开春的时候,你来厂里找我,说你娘逼你嫁上海孙家,叫我帮你一个忙。我答应了。”

  “是啊。”

  “那时候我说,我也正要人帮一个忙。”

  “你一直没说是什么忙。”

  “现在说。”他说,“这个月,你多来几回文家。”

  周二小姐看着他。

  “多来几回,做什么?”

  “看戏,逛园子,到家里吃饭。”他说,“我陪着。”

  “就这?”

  “就这。”

  周二小姐歪着头看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闻少爷,我挡我娘,用你一个就够了。”她说,“你挡谁?挡你爹?你爹巴不得你娶亲,你这招对他没用。”

  他没答。

  “哦。”周二小姐拖长了声音,“我知道了。是那个人要回来了。”

  他站在花园里,没说话。

  “去年十月,我在你家园子里就说过,闻少爷心里有人。”周二小姐把水壶拿起来,接着浇花,“那个人要回来了,你叫我去文家,在她跟前走来走去。闻少爷,你这是想叫她心疼,还是想叫她死心?”

  “我想叫她过得好。”他说。

  “过得好?”

  “她要嫁宋家了。”他说,“爹说,她一回来,宋家就要过礼。她回来,看见我好好的,身边有人,有说有笑,她嫁过去,心里就没有挂碍。”

  周二小姐的水壶停住了。

  “你骗鬼呢。”她说。

  他没吭声。

  “你要是想叫她心里没挂碍,你就该躲着。躲到厂里去,躲到上海去,躲到她嫁出去那天再回来。”周二小姐说,“你偏要在她跟前演。你演给她看,是想看她心里有没有挂碍。”

  花园里静下来。

  一只蜻蜓落在水壶的壶嘴上,翅膀一颤一颤的。

  “周小姐,”他说,“这个忙,你帮不帮?”

  周二小姐把水壶搁下了,拿手帕擦了擦手。

  “帮。”她说,“我娘那头,正好也省事。”

  她走到他跟前,抬起头。

  “不过闻少爷,我先说清楚。”她说,“我陪你演,演到她嫁进宋家那天为止。要是演到一半,你自己先演不下去了,你可别怪我笑话你。”

  -

  六月底,大罗来了一封信。

  信写得歪歪扭扭,错字一大堆,说小姐考完了,毕业了,领了文凭。说小姐把胡同里那间屋子退了,房东太太哭了一场。说小姐去了一趟西山。

  他拿着那封信,坐在厂里的账房里,往下看。

  「小姐自己赁了一辆汽车去的。去看了坟,看了宅子。工匠说,小姐在正房那间宗祠里,冲着两块牌位磕了头,磕完了,在供桌跟前跪了半天,哭了。工匠说听见小姐跟牌位说话,说什么没听清,就听见一句,他好好吃饭了。」

  他把信放下了。

  账房外头,绣娘们正下工,说说笑笑地从窗户底下走过去。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又把信拿起来,往下看。

  「小姐下坡的时候,在村口碰见宋记那个打算盘的小伙计。小伙计说替掌柜的收一笔煤账,收的是从前开煤窑那一家的。小姐问了一句那家人住哪儿,小伙计指了一下就走了,走得急。大少爷,那家人去年冬天就叫人捅死了当家的,怎么到今年夏天还来收账?我想不明白,写给您看看。」

  他把信折起来,揣进口袋里。

  他坐在账房里,看着窗户外头。

  她在宗祠里哭了。她跟他爹娘说,他好好吃饭了。

  但她怎么就能跟他说,喜欢宋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信她的嘴。

  可是她的眼泪,好像不听她的嘴。

  一个答案渐渐在他心里清晰起来。

  -

  七月初二,爹在饭桌上拆了一封电报。

  “与霏的。”爹说,“说初二晚上上车,初四下午到。顾家那孩子跟她一道。”

  爹把电报搁在桌上,搁在他手边。

  他低头喝汤,眼睛落在那张电报上。

  初四下午。

  “你去接?”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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