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43)

  “宁伯!开车!博习医院!”

  他抱着她上了车,车门没关严就开出去了。

  她靠在他胸口上,这才觉出疼来,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冷,从脚底下往上冷。

  “别睡。”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文与霏,你看着我,别睡。”

  她看着他。

  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也是白的,按着她伤口的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按不稳,他就用另一只手压着那只手。

  四年了,她没见他抖成这样。

  她扯起嘴,想笑。

  忽然觉得自己真可怜,回苏州后唯一难得的温情竟然是从这里获得。

  害怕死吗?

  她没觉得怕。

  她很不幸福。

  但是她应得的。

  这片刻温情,也会很快消散吧……

  “你别忘了……”文与霏说。

  “什么?你说什么?”闻峋急忙靠近了些。

  “周家……”她张了张嘴,“你今天……还要去周家……”

  “没有周家。”他说。

  “我跟周家根本没什么。”他一口气说下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周二小姐她娘逼她嫁上海一个死了老婆的,她来找我,我们俩说好,互相挡着。爹想给我说亲,周太太想把她嫁出去,我们俩一处走一处吃饭,两边就都不提了。月饼是给周太太的,礼单是做给爹看的,中秋那顿饭,我去说的是,两家的事,往后都不必再议。”

  车颠了一下,她疼得一缩,他把她搂紧了。

  “我故意的。”他说,“我故意带她回家,故意叫你看见。你在北平叫我哥哥叫了四年,我想叫你也尝一尝。”

  “你……”

  “我混账。”他说,“你骂。等你好了,随你怎么骂。别睡。”

  她想笑,一笑,伤口扯着疼,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夜里,”她说,“你说晚了。”

  “不晚。”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骗你的。不晚。你听见没有?不晚。”

  她的手抬起来,抬了一半,没力气了。他一把抓住,攥在手心里。

  车子拐进了博习医院的大门。

  她听见他在喊大夫,听见担架轮子在地上滚,听见有人掰开他攥着她的那只手。

  他不松。

  “先生,松手,要进手术室了!”

  他松开了。

  门在她眼前合上之前,她看见他站在走廊里,一身的血,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

  手术做了三个钟头。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没坐。宁伯拿了一件干净衣裳来,他没换。

  走廊尽头的楼梯上,有脚步声上来,不急不慢,一级一级。

  一个女人走到他跟前。

  短头发,剪到耳朵底下,鬓角白了一片,一件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手里拎着一只旧藤箱,藤箱的提手上,搭着一张折起来的报纸。

  她看了看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灯,又看了看他袖口上的血。

  “你是闻峋?”她问。

  他看着这个女人。眉眼他不认得,可那双眼睛,他认得。

  “我在上海,看见报上她的名字。”女人说,“坐了一夜的车。”

  她把藤箱放在地上,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上,攥着那张报纸。

  “我是她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爱他 我的女儿和

  闻峋站在那儿, 袖口上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手腕上,死气沉沉的脸上多了些愧意与思虑,但很快被按下, 只剩下些惶然。

  “伯母。”

  娘没应他, 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灯。

  “谁开的枪?”

  “一个学生。跑了。”

  “她伤在哪儿?”

  “左边肩膀底下。”

  “多深?”

  “不知道。”他说, “血止不住。”

  瞿愿攥着那张报纸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她没再问。

  走廊那头,拐杖点地,笃笃笃, 又急又乱。宁伯把汽车开回公馆报了信,这会儿架着文生泽, 一路小跑上来。文生泽跑到一半,看见长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脚底下一绊, 差点跪下去。

  宁伯扶住了他。

  文生泽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也看着文生泽。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 谁都没先开口。

  手术室的门开了。

  瞿愿一下站了起来。闻峋往前迈了一步。

  大夫摘下口罩:“子弹取出来了, 没伤着骨头。只是血流得太多,今天夜里要紧, 烧起来的话,就危险了。”

  文生泽腿一软,宁伯赶紧扶他在长椅上坐下。

  瞿愿走到大夫跟前:“我能进去吗?”

  “病人还没醒。”

  “我不吵她。”瞿愿说,“我就坐着。”

  宁伯劝了半天, 文生泽不肯走,最后咳得喘不上气,才叫宁伯架下楼去。走到楼梯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闻峋。

  -

  她是后半夜醒的。

  烧起来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肩膀底下疼,疼得她哼了一声。

  有只手搁在她额头上。

  那只手是凉的,中指侧面有一块硬茧,却莫名带来一点安全感。

  她睁开眼。

  床头一盏小灯,灯旁一张脸,凑得很近,正低头看她。

  短头发,鬓角白了。眉毛还是那两道,左边那一道,眉梢有一点往上挑。

  她看着那张脸。

  她以为是烧糊涂了。前些日子她烧糊涂了,从莲说她一直叫娘。叫了,睁开眼,床边坐着的都是从莲。

  “娘?”

  “嗯。”

  她不敢动,怕一动,那张脸就没了。

  “娘……”

  “在呢。”

  “我给你写信了。”她说,嗓子哑气也短,“寄到书局,退回来了。查无此人。我不知道你在哪儿。我找不着你。”

  娘的手在她额头上,沉沉的,覆住了。

  “我找不着你……”她又说了一遍,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止都止不住,“娘,我找不着你了……”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肩膀上的窟窿,顾不上上个大夫说她心有郁结,不可再动杂念。她只知道娘在这儿。她伸出右手,去抓娘的袖子,抓住了,攥着就不松。

  “找着了。”娘把脸贴下来,贴着她的脸,“是娘不好。娘在这儿。你找着了。”

  娘的脸是湿的。

  她攥着那截袖子,哭得浑身发抖,抖得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她也不停。这三个月憋着的,宋家的花厅,惠灵的信,退回来的信,他那句晚了,这会儿全哭出来了。

  娘不劝她,也不说别的,就那么贴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顺她的头发。

  门外,闻峋在长椅上坐下来,听着里头的哭声。

  他坐了一夜,没进去。

  -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一回。

  娘歪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手,头一点一点的。

  门开了一条缝,闻峋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两个人隔着一张床对上了眼。

  他看了看睡着的娘,冲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出去等。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意思是:你敢。

  他笑了,就站在门缝那儿,不进也不退。

  娘醒了。

  娘醒得很快,眼睛一睁,先看床上的女儿,再顺着女儿的眼睛扭过头去,看见了门缝里那半个人。

  “进来。”娘说。

  他进来了,把食盒搁在床头柜上。

  “伯母。”

  娘上上下下打量他。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脸刮过了,模样出挑,只是眼下青的,略微有些疲惫。

  “昨天夜里,你在外头坐了一宿?”

  “是。”

  “门又没锁,坐外头做什么?”

  “伯母在里头。”

  “我在里头,你就不进来?”娘说,“你怕我?”

  “怕。”

  娘一怔,大约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干脆。

  床上的人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娘打开食盒。里头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一碟肉松,粥上什么油花都没有。

  “就这个?”娘说,“她流了那么多血,你给她吃白粥?去,街口那家老店,买一碗鸡汤馄饨来。”

  “大夫说头三天只能吃流食。”他说,“她肠胃弱,吃了油大的东西,要闹肚子。”

  “我生的女儿,我不知道她肠胃弱?”

  “那伯母知道她不吃葱。”

  娘张了张嘴。

  “鸡汤馄饨,汤上撒葱花。”他说,“街口那家老店,不撒葱的话要先跟伙计说,伙计记性不好,十回有八回忘了。”

  娘看看他,又扭过头看看床上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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