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42)

  “钱嬷嬷还等着么?去请钱嬷嬷上来。”

  闻峋站在床脚,没动。

  钱嬷嬷上来了,站在门口,看见她坐着,脸上堆起笑来,说文小姐好些了,太太惦记着呢。

  “嬷嬷。”文与霏说,“劳烦你跑一趟。东西,我收下了,谢谢伯母。”

  “哎,应该的,应该的。”

  “嬷嬷回去,替我带一句话给伯母。”文与霏说,“大夫说了,我这病,是累出来的,养好了,不伤根本。伯母要是不放心,等我好了,我自己去宋公馆,站给伯母看。”

  钱嬷嬷脸上的笑僵住了。

  “一个钟头也好,两个钟头也好。”文与霏说,“站到伯母放心为止。”

  钱嬷嬷站在门口,张了几回嘴,最后福了一福,说老奴一定带到,转身下楼去了。

  门关上了。

  她靠在枕头上,喘着气,额头上又冒出一层虚汗。

  闻峋站在床脚,一直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搁在床沿上,离她的手不远不近。

  “你这个人。”他说,“病得起不来,还要跟人家顶嘴。”

  他转身出去了。

  她看着床沿上那块手帕。

  灰色的,叠得四四方方。

  她伸出手,拿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手帕上,一股淡淡的药味。

  -

  夜里,她常常醒。

  醒过来,屋里黑着,从莲趴在床边的小榻上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

  她躺着,听着雨。

  听着听着,楼梯上有脚步声。

  一级,一级,上来,走到她门口,站住了。

  门没有开。

  那脚步声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后,又一级一级地下去了。

  第二天夜里,又是这样。

  第三天夜里,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等。

  等到两点钟,脚步声来了,走到门口,站住了。

  她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她闭上眼睛。

  她烧得昏沉,有一只手搁在她额头上,凉的,指腹有茧。

  手要拿开,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松手。”他说。

  她没松。

  “看清楚,我不是宋持。”

  “我知道你不是。”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不动了。

  “北平那天,在文记,”她攥着那一角袖子,嗓子烧得沙哑,“我说我喜欢他。那句话,是假的。”

  黑暗里,他低头看着她。

  “我不要你怎么样。你定你的周家,我嫁我的宋家,往后我还叫你哥哥。”她说,“我就是不想你一辈子当那句话是真的。”

  说完了,她才觉得心惊胆战,手还攥着,不肯松。

  他站了很久。

  “文与霏。”他说,“你知道你说晚了多久?”

  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病好了,这话就忘了吧。”

  门关上了。她躺在黑暗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来问从莲夜里烧到几度,药喂了几回,问完转身就走。那天夜里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

  中秋那天,他一早出门,去了周家。

  下午,从莲送上来一封信。她月初寄去上海给娘的那一封,原封退回,信封上一行毛笔字:查无此人。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想哭,但眼泪好像流干了。

  娘找不着了。

  她闭上眼睛,想,就这样吧,病好了,等宋持回来,嫁过去,站规矩。站十年,站一辈子,总有站惯的一天。

  但好像,如此下去,她不能长寿了。

  第二天一早,从莲没敲门就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报纸,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

  “小姐……”

  是一张《苏州明报》,头版。

  天津海关查获宋记私运东洋呢绒二百余匹,冒用英商牌号,货单系伪造。宋记少东宋持已被海关传讯。

  底下还有一栏,标题是:宋记未婚妻曾为东洋货作保。

  「前年冬,北平学生查抄宋记分号,疑其所售系东洋货。时有北大英文系女生文与霏,立于宋记阶前,当众以己名为宋记担保,学生遂散。文女士系吴县文氏之女,现已许字宋记少东,婚期未定……」

  她把那一栏看完了。

  二百多匹。冒用英商牌号。货单伪造。

  那天她站在宋记的台阶上,手里拿的就是那一沓货单,洋文打的,一张一张,都有洋行的印。她当着满街的学生,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们听,念完了说,我是北大英文系的文与霏,这些货单我看过,是英国货。

  学生们散了。

  原来……她真的错了。

  楼下大门外,有人在喊。她扶着窗框往下看,巷子里站着七八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举着白布条子,布条子上墨笔写着:抵制东洋货,严惩奸商。有人捡起一块砖头,砸在文公馆的大门上,咚的一声。

  爹在隔壁屋里,咳得喘不上气,宁伯在喊大夫。

  她转身,从衣柜里拿衣裳。

  “小姐!大夫说不能下床——”

  “给我梳头。”

  -

  她扶着扶手下楼,下到一半,楼下大门开了,他从外头进来,手里也攥着一张报纸,西装肩上沾着一点砖灰。

  他看见她,站住了。

  “上去。”

  “我去报馆。”

  “你去报馆做什么?”

  “登更正。”她说,“那天站在台阶上的人是我,名字是我自己报的。我要登一个启事,说我那天错了,货单是我看的,是我没看出来。我跟北平那天的学生赔不是,跟苏州城里的人赔不是。”

  “你登了,那些人就会信你?”闻峋说,“你是宋持的未婚妻,你说你不知道,谁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登不登是我的事。”她说,“我不能叫爹躺在楼上,替我挨这些砖头。”

  他看着她。她扶着扶手,站都站不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散着,几缕贴着面颊。

  “我说过——”

  “你说过。”她打断道,“你说我不该轻易担保,不该——替他担保。你对了,我错了。”

  他不说话了。

  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他跟前,要从他身边过去。

  他没拦,转身跟在她后头。

  “我也去报馆。”他说,“文记要登一个启事,跟宋记划清。”

  她一怔。

  “文记的货走过宋记的线,伦敦的买家看了报,下个月的订单就没了。”他说,“我去报馆,是为了厂子,不是为了你。”

  -

  报馆在护龙街,二楼。登启事的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编辑,认出了她,脸色古怪,递过来一张稿纸。

  她坐下来写。

  「鄙人文与霏,前年冬在北平,曾为宋记分号所售呢绒作保。鄙人当日仅凭货单印鉴,未加详查,轻信妄言,致学生受欺,国货蒙羞,鄙人难辞其咎。今宋记私运之事已彰,鄙人愿当众认错,向北平、苏州诸位同胞谢罪。此事系鄙人一人之过,与吴县文氏、文记各厂无涉。」

  写完了,她把稿纸推过去。

  他站在她身后,一直看着她写。看到最后一句,他伸手把那张稿纸按住了。

  “与文记各厂无涉,”他说,“这句划掉。”

  “为什么?”

  “文记的启事,文记自己登。用不着你替文记撇清。”他说,“你一个人把事揽下来,叫满城的人都冲你一个人去?”

  “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没跟她争,拿起柜台上的笔,把那一句划了,划了两道。

  编辑看看他,又看看她,收了稿子,收了钱,说明天见报。

  -

  下楼的时候,她腿软,扶着楼梯的墙。他走在她前头一级,回过身,伸出一只胳膊。

  她扶住了。

  隔着西装的袖子,他的胳膊绷得紧紧的。

  报馆门口停着文家的汽车。宁伯站在车边上,替她拉开车门。

  街角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灰布学生装,手揣在怀里。

  “文与霏?”他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

  那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黑的,对着她。

  “汉奸婆!”

  “砰!砰!砰!”

  枪响了。

  她没觉得疼,只觉得左边肩膀底下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车门上。

  街上的人尖叫着跑开了。那年轻人扔下枪,扭头钻进了巷子里。

  她顺着车门往下滑。

  一双手接住了她。

  “与霏!”

  他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死死按在她肩膀底下。血从他指头缝里冒出来,一下就把他的袖口泡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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