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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顾议明来了一趟。
他拎着一包采芝斋的松子糖,坐在客厅里,吃了半包,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拍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他说,“满苏州城都在传。”
是一张《苏州明报》,折成了四折,折在第三版。第三版的右下角,登着一块方方正正的启事,四周围着一道黑框。
「声明解除婚约启事:鄙人与吴县陈氏之子,系幼时由双方家长议定婚约,鄙人既未同意于前,复不能隐忍于后。兹自本月十五日起,双方婚约,即行解除,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恐未周知,特此登报声明。沈蕴华启。」
“沈蕴华。”顾议明说,“明德中学的,比我们低两届,你记得不?”
她不记得。
“她爹是开米行的,订的陈家,是吴县的大户。”顾议明说,“她自己跑到报馆里,登了这么一块。她爹看见报纸,当场就晕过去了。陈家拿着报纸,打上门去,说沈家欺人太甚,要沈家把聘礼原样退回来,还要赔陈家的脸面。”
“后来呢?”
“后来?”顾议明拿起一颗松子糖,丢进嘴里,“她爹醒了,把她关在楼上,锁了门。听说要送到乡下去,送到她外婆家,等风头过了,再找个远地方的人家嫁了。”
他嚼着松子糖,嚼了半天。
“你说,这算解除了,还是没解除?”
她没答。
她看着那块黑框框着的启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鄙人既未同意于前,复不能隐忍于后。
八块钱。登在报上,满苏州城的人都看得见。
她要是也去报馆,也花八块钱,也登这么一块——
爹会怎么样?
爹会晕过去。爹的肺上有火,大夫说,最怕急怒攻心。三叔公会拄着那根藤杖,坐在祠堂里,说文家的女儿,在北平四年,学了一身的洋派头,回来就给祖宗脸上抹黑。宋家会打发人上门,把那三十二抬聘礼一抬一抬点清楚,要文家原样抬回去。文家的下人抬着金镯子、喜饼、绸缎,从文公馆出门,穿过半个苏州城,送进十全街宋家的大门,一路上叫满街的人看着。
文记呢?
文记跟宋记,一条街上做生意,伦敦的买家,天津的船位,宋家要是存心使绊子……
还有他。
他是文家的嗣子。妹妹登报退婚,满城的人会问,文家大少爷怎么管的家?那些从前就有的闲话,北平传回来的那些,他们兄妹俩怎么怎么样的,会一句一句,全翻出来。
沈蕴华登报,一个人关在楼上。
她要是登报,关在楼上的,不止她一个。
“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顾议明凑过来,“我就是当个新鲜事说给你听,你可别多想。”
“我没多想。”
顾议明看着她,把那张报纸收了回去,折好,揣进怀里。
“与霏,”他说,声音低下来,“你要是真不愿意——”
“我愿意。”
顾议明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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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宋持来了文公馆。
他穿的是一身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只皮包,进了门,先去楼上看了爹,跟爹说了一刻钟的话,下楼来,才叫宁伯请她。
她下楼的时候,他站在客厅的窗户边上,看着天井里那棵石榴树。石榴结了一树的果子,青的,还没红。
“我明天一早北上。”他说。
她站住了。
“天津海关,扣了宋记一批货。”他说,“二百多匹呢料,从仁记的船上卸下来,没出码头,叫海关封了。”
“为什么封?”
“单据上出了点差错。”宋持说,“海关的人较真,要货主亲自去一趟。”
他说得很淡,脸上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
她看着他。
北平那年,宋记的伙计码回架子上的呢料,她点过,四百一十匹。她经手的信,加起来,三百二十匹。
她把那张纸烧了,蹲在灶膛前头,跟自己说,到此为止。
“要去多久?”她问。
“说不准。”宋持说,“海关的事,一层一层,要打点,要等。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
他没说下去,转过身来,看着她。
“与霏,婚期怕是要往后挪一挪。”
她站在客厅当中,没动。
“家父的意思,”宋持说,“十月十二那天,我要是赶不回来,总不能叫你一个人拜堂。方才在楼上,我跟文伯父说了,文伯父也答应了。日子先不定,等天津那边的事了了,再请先生重新择一个。”
日子先不定。
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一样东西松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松下去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跟着,一阵羞愧从脚底下涌上来,涌到脸上,烧得耳朵发烫。
人家的货叫海关扣了,人家要千里迢迢去天津,要打点,要等。她在这里,松了一口气。
可是那口气松下去,又提起来了。
日子先不定,不是不嫁。是往后挪。挪到哪一天,谁也不知道。一个月?三个月?半年?那一本册子,那一、四、七,那张太师椅跟前站着的一个钟头,一样也没挪走。只是那一天什么时候到,她不知道了。
“你别多想。”宋持说,“天津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只小纸包,搁在茶几上。
“稻香村的枣泥酥,苏州买不到,托人从北平捎的。”他说,“你从前爱吃。”
她看着那只纸包。
“谢谢。”
宋持笑了笑,拎起皮包,冲她点了点头,出了客厅。
她送到门口。
他上了汽车,摇下车窗,又冲她摆了摆手。汽车开出巷子,拐过那盏路灯,看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
身后,有人说话。
“推了?”
她回过头。
闻峋站在天井里,石榴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只公事皮包,看样子刚从厂子里回来,走的后门。她没听见他进来。
“推了。”她说。
“推到哪天?”
“没定。”
闻峋点了点头。
“天津海关,”他说,“二百多匹呢料。”
“你都听见了?”
闻峋说,“不用听。仁记的沈买办,昨天打了一通长途电话到厂子里,问文记往后北边的货,还走不走仁记的船。”
“推了,”他说,“你高兴?”
“我有什么高兴的。”
“那你笑什么?”
她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没笑。
她明明没笑。
闻峋瞧着她那只手,自己倒笑了。
“逗你的。”他说,“你没笑。”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楼梯口,上了两级,又站住了。
“不过你神情,”他看了看她肩膀,说,“比前几天自在些了。”
他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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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往后挪的消息,不到三天,都知道了。来探消息的,一个一个寻由头上门来,五婶是头一个来的,拐着弯儿问:外头都说,不是推婚期,是宋家太太在找借口退亲。真的假的?
为了听消息她还带了好多礼。
文与霏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架了出去。顺便把她的礼也一件一件放到了她怀里。
完事,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问:“五婶莫非搞不清了?我文家的小姐,北大的学生,哪点是会被退婚的样子?”
“那又怎么样,”五婶瞥了她一眼,“也不知在北平都做了些什么。”
说着,还扫了一眼她的肚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爹那一阵咳,到夜里也没压下去。
半夜里烧起来,烧得满脸通红,说胡话。宁伯去敲东厢的门,闻峋披着衣裳出来,叫车夫连夜去请博习医院的大夫。大夫来了,听了诊,打了一针,说是肺上的火引出了热症,要静养,要有人守着,夜里烧起来,拿温水擦身子,药要按钟点喂。
她守了。
白天,宋公馆的一、四、七照旧去,日子推了,规矩不推,钱嬷嬷捎话来,说太太说了,正好趁这几个月,把规矩学扎实。不去的日子,她坐在爹的床边,译厂子里送来的信。夜里,她拿温水给爹擦身子,按钟点喂药,爹睡着了,她就靠着床柱子打个盹,爹一咳,她就醒。
晚上七点到九点,厂子后头那间库房,她也去。
头一个礼拜,来了三个绣娘。第二个礼拜,来了七个。第三个礼拜,那个绣兰草的老绣娘也来了,坐在最后头,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神情认真到过于紧张了,她抬起头,咧着没了两颗牙的嘴,冲文与霏笑。
“小姐,这个字,念啥?”
“念钱。工钱的钱。”
老绣娘低下头,一遍遍去描。
那是那些日子里,她唯一笑出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