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39)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天井里黑压压的全是人。正厅门口,摆着一张铺红布的长条桌,桌上搁着笔墨,一本大红的礼簿。他站在桌子后头,一身黑色的长袍马褂,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冲着抬礼进来的宋家伙计,一抬一抬地拱手道谢。

  宋持站在他对面,也是一身长袍马褂,胸前也别着一朵红绸花。

  司仪念完了最后一样,冲着长条桌喊:“请女家收礼!”

  他提起笔,在那本大红的礼簿上写字。

  从楼上望下去,看不见写的什么,只看得见他低着头,手腕一动一动,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把礼簿合上,双手捧起来,交给宋持。

  宋持接过去,冲他深深一揖。

  他还了一揖。

  底下的人又叫了一声好。

  她站在窗户后头,手扶着窗框。

  楼下的人都在笑。三叔公在笑,五婶在笑,宁伯在笑,爹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由人扶着,咳一声,笑一声。

  只有他没笑。

  他把礼簿交出去,转过身,把那支笔插回笔架上。插了一回,没插进去,笔掉在了桌上。他又捡起来,插了一回。

  插进去了。

  他转过身,冲宋家来的客人拱手。

  -

  婚期定在十月十二。

  宋家的媒人说,请城隍庙的先生合过八字,十月十二,宜嫁娶,宜纳采,大吉。

  过礼以后,宋家主母叫钱嬷嬷捎来一句话,说新妇过门以前,要学一学宋家的规矩,每逢一、四、七,到宋公馆来。

  一、四、七,一个月九天。

  她去了。

  头一天,钱嬷嬷领着她,在正院的穿堂里,学怎么奉茶。茶碗要双手捧,捧到眉心那么高,膝盖要弯,弯到裙角刚刚着地,太太接过去了,才能直起腰来。

  她学了三遍,钱嬷嬷说手抬高了。

  第二天,学布菜。太太爱吃什么,忌什么,鱼要剔刺,虾要剥壳,一样一样,钱嬷嬷说一遍,她记一遍。

  第三天,学站。

  主母用午饭,她站在主母身后,跟那几位姨娘站在一处。主母吃了一个钟头,她站了一个钟头。

  八月里,正是最热的时候。花厅里没有电扇,两个小丫头站在主母身边,一左一右打扇,扇的是主母。站着的人,一丝风都没有。她背上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领口里,痒,不敢抬手去挠。

  六姨太就站在她旁边。

  站到半个钟头的时候,她听见旁边的人喘气的声音不对了,一口一口,又短又急。

  她侧过头去。

  六姨太的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唇发紫,身子晃了一晃。

  “六姨娘——”

  话没说完,六姨太一头栽了下去。

  文与霏伸手去扶,扶住了半边身子,两个人一起跌在地上。六姨太的头磕在她的胳膊上,眼睛闭着,身上烫得吓人。

  花厅里乱了。几个姨娘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敢动。

  主母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抬下去。”她说,“中了暑气,灌一碗十滴水就好了。”

  两个婆子过来,一个抬头,一个抬脚,要把人抬走。

  “请大夫。”文与霏说。

  婆子们站住了,回头去看主母。

  “文小姐,”主母说,“府里的事,你还不必操心。”

  “她烧得厉害,不是中暑。”文与霏跪在地上,托着六姨太的头,“伯母,请个大夫来看一看,花不了几个钱。”

  “我说了,抬下去。”

  婆子们又弯下腰。

  文与霏没松手。

  她抬起头,看着太师椅上的人。

  “伯母。”她说,“今天要是人抬下去,灌了十滴水,夜里出了事,明天苏州城里的人要说,宋家的姨娘,在主母跟前站着伺候饭,站死了。宋家的脸往哪里搁?”

  主母的脸色,第一回 变了。

  花厅里只剩下那两个小丫头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扇着。

  “钱嬷嬷。”主母说,“叫人去请徐大夫。”

  钱嬷嬷应了,小跑着出去了。

  婆子们把六姨太抬起来,往后院去。文与霏跟着站起来,胳膊上叫六姨太的头磕青了一块,衣裳的下摆沾了地上的灰,显得有些狼狈。

  她冲主母福了一福。

  “晚辈失礼了。”她说,“晚辈跟过去看看。”

  她没等主母开口,转身跟着婆子们出了花厅。

  -

  六姨太住在后院最西头的一间厢房里。屋子朝西,下午的日头晒在窗户上,屋里闷得透不过气。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只掉了漆的衣柜,桌上搁着一尊白瓷的观音,观音前头一只香炉,香早就燃尽了。

  婆子们把人往床上一放,就走了。

  文与霏推开窗户,拿桌上的一把蒲扇,坐在床边扇。

  门口响起脚步声。宋帆然冲进来,脸涨得通红,一身的酒气,看见床上的人,站住了。

  “娘!”

  他扑到床边,抓起六姨太的手,手是烫的。他回过头,瞪着文与霏。

  “你在这儿做什么?”

  “徐大夫马上来。”她说,“去打一盆凉水,拿条手巾。”

  宋帆然张着嘴,看着她。

  “去啊!”

  他吓得跳一下,跑出去了。

  徐大夫来的时候,六姨太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看儿子,又看看文与霏,嘴唇动了动。

  徐大夫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暑热引动了旧病,肺里有积热,再这么热下去,人就熬干了。

  宋帆然拿着方子跑去抓药。

  屋里剩下她们两个。

  六姨太伸出那只满是旧疤的手,摸到她的手腕,握住了。

  “文小姐,”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回去吧。”

  “我等药煎好了再走。”

  “你回去吧。”六姨太说,“今天的事,太太一定记下了。”

  她的手很瘦,指节一个一个凸出来,握在文与霏的手腕上,没有一点力气。

  “我十七岁那年进了这个门。”六姨太说,“进门那年,我也跟太太顶过一回嘴。”

  她没往下说。

  她闭上了眼睛,握着文与霏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没吃饭,进屋就关了门。

  从莲端着饭菜在门口站了半天,敲门,她说不饿。从莲又站了一会儿,把饭菜搁在门口的凳子上,下楼去了。

  她坐在书桌前头。

  桌上摊着一叠洋文信,是厂子里送来的,伦敦两封,巴黎一封,等着她译。她拿起笔,译了两行,还要下笔时,眼前有些发花,耳朵也一阵耳鸣。

  她把笔搁下了。

  胸口那里又沉闷得喘不过气。从回苏州的头一个晚上起,这口气就没顺到过底。起先她以为是火车坐久了,后来以为是天热,再后来,她不去想它是为了什么,只是每天晚上躺下去,胸口压着,压到后半夜,睁着眼睛,听窗外桂花树上的蝉一声一声叫,叫到天亮。

  饭也吃不下了。从莲端上来的东西,她吃两口,就咽不下去,嗓子眼里有东西顶着。

  她没跟任何人说。

  跟爹说,爹要着急,爹一着急就咳。跟从莲说,从莲转身就会去告诉宁伯,宁伯就会去告诉他。

  她不要他知道。

  吃不下饭,这样的日子,和某个人真的很像。那个时候的他,又是为什么吃不下饭?

  -

  可他还是知道了。

  过了两天,早上下楼,他坐在饭厅里看报,报纸挡着脸,她在对面坐下来,舀了一口粥,又放下了。

  报纸放下来了。

  他看着她面前那碗粥。

  “宋家的规矩还没过门,”他说,“先学会省饭了?”

  “我不饿。”

  “昨天晚上不饿,前天晚上也不饿。”他说,“从莲说,你门口那张凳子上的饭,端上去什么样,端下来还是什么样。”

  “从莲多嘴。”

  “从莲没跟我说。”闻峋学着五婶的调调,“她跟宁伯说,宁伯跟厨房说,厨房的刘妈跟周家的车夫说,周家的车夫跟周二小姐说。周二小姐昨天来厂子里,问我,文小姐是不是病了。”

  她攥住了调羹。

  “周二小姐问你,你怎么说?”

  “我说,她在宋家学站规矩,站累了。”闻峋说,“学几个月,就站惯了。”

  他把报纸叠起来,搁在一边,站起身,拿过宁伯递过来的帽子。

  走到门口,他没回头。

  “厂子里那两封伦敦的信,”他说,“礼拜六以前要回。你要是站累了,译不动,跟我说一声,我寄到上海去。”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出了门。

  他没问她哪里不舒服。他没说叫大夫来看一看。他说的是信,是礼拜六以前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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