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38)

  周二小姐站在一个绷架边上,看一个年纪大的绣娘绣兰草,见文与霏进来,冲她招了招手。

  “谈完了?”

  “谈完了。”

  “你来看看。”周二小姐指着绷架,“闻少爷说缠枝莲太老气,叫我换兰草。我原先还不服,这会儿绣出来一瞧,是兰草好。”

  文与霏低头看那片兰草。三片叶子,一朵花,配的是淡青的丝线。

  “是好。”她说。

  “他眼睛毒。”周二小姐笑着说,“厂里给我打了三回样子,头一回那件湖色的,他看了一眼就叫撤了。我还纳闷,后来才想起来,去年十月我在你家园子里说过一句,我不喜欢湖色。就那么一句,他记到今年。”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拿扇子挡着,低头去看绷架上那朵兰草。

  文与霏站在她旁边。

  她今天身上穿的,就是一件湖色的旗袍。

  周二小姐当她是妹妹,没多心,还自顾自地害臊着。她却觉得自己身上整块布多是羞耻。被厌弃的东西,她精挑细选地穿在身上,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可喜欢与不喜欢,两个女人之间,他已经给出了显而易见的答案。于是快乐的只有两个人,剩下的一个只能钻进泥地里,钻进洞里,恨不得那些她曾透露心意的过往没存在过。或者,眼前的这个女人一辈子也别知道。

  “文小姐?”周二小姐扭过头来,“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热着了?”

  “厂子里闷。”她说。

  周二小姐哎呀一声,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说外头廊子底下有风。那只手是热的,攥着她,一点防备也没有。

  她由着她拉着。

  “文小姐,你别笑我。”到了廊子底下,周二小姐拿出那把小檀香扇,替她扇着,“我在家里,家母天天念叨上海一户姓孙的人家,儿子三十五了,前头的太太去年死了,留下两个孩子。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扇子一下一下扇在她脸上。

  “今年开春以后,家母就不提了。”

  她没问为什么。

  她不用问。

  -

  她跟周二小姐回到账房门口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汽车。

  宋家的汽车。

  宋持站在汽车边上,戴着那顶巴拿马草帽,正跟门房说话,看见她,迎上来两步。

  “我去文公馆,宁伯说你出城了。”他说,“天热,路远,我来接你。”

  他冲周二小姐欠了欠身,叫了一声周小姐。

  “你等我一会儿。”文与霏说,“我去拿手袋。”

  她掀开竹帘子进去,周二小姐跟在后头。

  闻峋坐在账桌后头,那件晨衣的样子搁在桌上,他拿着一把软尺,正对着袖口比划。

  她走过去,拿起搁在桌角的手袋。

  “宋持来接你?”闻峋问,没抬头。

  “嗯。”

  “惠灵女中那封信,”他说,“你拿去给他看了?”

  “看了。”她说,“他说等过了门再议。”

  闻峋手里的软尺停了停——

  手里的软尺搁在袖口上,没动。

  他抬起眼来看她。

  她站在账桌前头,等着。等他冷笑,等他说一句我早说过,等他像那天在饭桌上一样,点破了,再看她下不来台。

  她连怎么回他都想好了。

  “那就等过了门再议。”他说。

  他低下头,接着量那只袖口。

  然后把软尺收起来,冲周二小姐招了招手。

  “兰草的,袖口收窄一寸。”他说,“你胳膊细,原先那个尺寸,穿上去空荡。”

  周二小姐走过去,伸出胳膊叫他比,嘴里嘀咕着一寸哪里看得出来。他说看得出来,半寸都看得出来。软尺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他看了尺上的数,拿铅笔记在衬纸上。

  文与霏站在账桌前头。

  她预备好的那些话,一句也用不上了。

  他不跟她吵。他连吵都懒得跟她吵了。她站在这里,手里攥着手袋,跟一个来送信的伙计没有两样,事办完了,就该走了。

  账房就这么大,三个人,他低头量着一个女人的手腕,那个女人红着脸嫌他啰嗦,剩下一个,站在边上,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眼睛该往哪里看。往哪里看都不对。看他,他不抬头;看周二小姐,周二小姐满眼都是他;看地上,地上什么都没有。

  她想走,脚底下动不了。走了,就是认了。认了这屋里没有她站的地方。

  “还有事?”他问,眼睛还落在那张衬纸上。

  “没有了。”

  “宋持在外头等着,别叫人家等。”他说,“往后厂里的信,我叫伙计送到公馆,你不用一趟一趟往厂子里跑。天热,路远。”

  天热,路远。

  宋持在门口说的,也是这四个字。宋持说这四个字,是要接她走;他说这四个字,是要她别来。

  “好。”她说。

  她攥着手袋,掀开竹帘子,出去了。

  帘子在身后落下来,里头周二小姐说了句什么,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周二小姐就笑了。

  她没回头。

  宋持站在汽车边上,替她拉开车门。

  “脸色这样白,”他说,“是不是中了暑气?”

  “厂子里闷。”

  她上了车。

  宋持坐在她旁边,没再问。

  手袋里那张信笺,折得方方正正,背面是他的字,按月结付,付与文与霏本人。半个钟头以前,他写下这一行,她捏在手里,以为自己总算有了一样东西,是自己挣的,谁也拿不走。

  如今这张纸还在,一个字都没少。

  只是她明白了,这是生意。三十块一个月,信多了另加三块,他算得清清楚楚。她不必担心。

  生意,是不必见面的。往后信由伙计送,钱由账房结,她连那个厂门都不必再进。

  车子颠了一下,宋持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没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爱他 她倒下去的

  车进了胥门, 宋持才开口。

  “你去厂子里,”他说,“谈的什么生意?”

  “文记要一个翻译。”她说,“我去应了。”

  宋持转过头来看她。

  “三十块一个月, 洋行的信, 我经手。”她说, “厂子是文家的厂子,伯母要是问起来,我自己去回她。”

  宋持没马上说话。

  车子开过景德路,路边一家茶食店刚出炉一笼定胜糕, 热气从店门口冒出来,粉红的一屉一屉, 码在竹匾上。

  “你哥哥肯?”他问。

  “他是做生意的,有便宜的翻译, 为什么不肯?”

  宋持笑了。

  “也是。”他说, “文家自己的厂子,家母说不着什么。”

  他把草帽摘下来, 搁在膝上, 拿手指头掸了掸帽檐上的灰。

  “只是往后,你给文记译的信, ”他说,“伦敦的,巴黎的,什么价钱, 什么码数,你心里都有数了。”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持说,“宋记也做洋行的生意。往后一家人, 你哥哥那边,怕是要防着你一些。”

  她看着他。

  他脸上还是笑,温温和和的,说的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

  车子拐进了巷子,在文公馆门口停下来。

  -

  七月二十八,天没亮,文公馆里就忙开了。

  大门两边挂上了红灯笼,门楣上贴了喜字,天井里摆了二十几张八仙桌,铺着红桌布,厨房从半夜起就没熄过火。三叔公带着族里几个长辈,一早就到了,坐在正厅里喝茶。五婶也来了,穿一身簇新的绛紫色绸衫,进了门就往楼上张望。

  她按规矩,不能下楼。

  从莲替她梳头,梳了三遍,插上一对金簪,又往她脸上扑了一层粉。

  “小姐脸色白,”从莲说,“扑点粉,看着喜气。”

  她坐在镜子前头,由着从莲扑。

  镜子里那张脸,粉扑得厚,眼睛底下那一圈青盖住了,还沿眼睫描一道黑痕,嘴唇上点了胭脂。从莲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小姐今天真喜气。她看着那张脸,觉得不认得。眼睛放大了,鼻子变小了,血色也好了。

  十点钟,巷子口响起了鞭炮。

  一挂接一挂,噼里啪啦,炸了足有一刻钟,硝烟从巷子口漫过来,漫进天井,漫上楼梯。从莲扒着窗户往下看,一边看一边数。

  “十六抬,十七抬……小姐,三十二抬!三十二抬聘礼!宋家真舍得!”

  她没去窗户边上。

  楼下天井里,人声嚷成一片。司仪拉长了嗓子,念着礼单,念一样,底下的人就叫一声好。

  金镯四对。

  好!

  龙凤喜饼一百二十盒。

  好!

  聘金……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楼下飘上来,钻进门缝里。

  “小姐。”从莲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收了一些,“大少爷在底下接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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