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副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文与霏。
“文小姐,我对不住你。”她说,“可这个学校里,有四百个女学生。”
文与霏把茶杯搁下,站了起来。
“我明白。”她说,“陶校长不用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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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记的总号在观前街,三开间的门面,楼上楼下都是呢料,伙计们穿着一色的白大褂,见她进来,一个个直起腰来,喊文小姐。
宋持在楼上的账房里,听见伙计通报,下楼来迎她。
“怎么这时候来了?”他说,“外头热,上楼坐。”
账房里开着一架电扇,呼呼地转。宋持叫伙计端来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搁在她手边。
她没喝,把那封信从手袋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宋持拿起来,看了。
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回她跟前。
“家母做的。”他说。
他没有问一句怎么回事,也没有说一句不知道。
“你知道?”她问。
“昨天晚上,家母跟我提了一句。”宋持说,“我跟她说,与霏想做的事,叫她去做。”
“伯母怎么说?”
宋持没马上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又放下了。
“与霏。”他说,“家母那边,我会再去说。可你也替我想一想。宋家的少奶奶,天天坐着黄包车去城南,站在讲台上,给人家的女儿上课。苏州城里的人,要怎么说宋家?说宋家养不起一个媳妇,要她出去挣那四十块钱?”
“我不是为了那四十块钱。”
“我知道你不是。”宋持说,“可旁人不知道。”
电扇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账簿一页一页地翻。宋持伸手按住了。
“你要教书,”他说,“过了门,我在东院给你辟一间屋子,你教丫头们认字,教宋家的姑娘念洋文,家母不会说什么。”
她看着他。
东院一间屋子。教丫头们认字。初八那天,在花厅里,她跟主母说的也是这一句。那时候她说出来,是退一步。如今这一句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宋家赏她的。
“宋持。”她说,“你去跟伯母说过了?”
“说过了。”
“伯母怎么说?”
“家母说,”宋持说,“这事不急,等过了门再议。”
她点了点头。
过了门再议。
册子上第二条,新妇无主母之命,不出二门。
“不用你去说了。”她站起来,把那封信收进手袋里,“这是我的事。”
宋持也站了起来。
“与霏,你别多心。”他说,“我站在你这边。”
她冲他点了点头,下了楼。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出了门,没有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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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包车夫问她去哪儿。
她站在观前街的日头底下,站了一会儿,说,出胥门,去文记的厂子。
厂子在胥门外的河边上,一排青砖的厂房,靠河那一头是染坊,院子里晾满了刚染过的布,蓝的,灰的,一匹一匹,从竹竿上垂下来,滴着水。她四年没来过了,大门换了,门楣上新刷了漆,两个金字,文记。
门房认得她,领着她往里走,走到账房门口,里头有人说话。
一个是他的声音。
另一个,是个女人,笑着,说话美妙动听。
门房掀开竹帘子,喊了一声大少爷,小姐来了。
账房里的两个人都转过头来。
闻峋坐在账桌后头,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领带松着,面前摊着一封洋文信。周二小姐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件晨衣的样子,月白的软缎,领口袖边绣着一圈缠枝莲。
“文小姐!”周二小姐站起来,“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这件领口的花样,是缠枝莲好,还是兰草好?”
文与霏站在门口。
闻峋看着她,没起身。
“热成这样,”他说,“你跑到厂子里来做什么?”
“找你说一桩事。”
“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
闻峋的眉梢动了一下。
周二小姐看看他,又看看她,把那件晨衣搁在椅背上,笑着说:“那我去绣房看看兰草的样子,你们说。”
她掀开竹帘子出去了。
账房里剩下他们两个。
文与霏走到账桌前头,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纸,搁在他面前。
是她在车上写的。一张信笺,写得满满的,中文一份,英文一份。
闻峋拿起来,看了。
看着看着,他抬起眼来。
“文记苏州总厂,延聘文与霏小姐为英文翻译,凡洋行往来函件、契约、货单,概由文小姐经手。”他念着,“月薪三十元,函件多寡,不另计费。”
他把那张纸放下。
“谁说文记要请翻译?”
“伦敦海德百货的信,巴黎的信,你现在寄到上海,请人译了再寄回来。”她说,“一来一回,五天。上海那位先生,一封三块。去年冬天文记往伦敦走了多少封信,你算过没有?”
闻峋没答。
“我算过。”她说,“北平的时候,过我手的就有四十多封。这还不算巴黎的。”
他看着她。
看了片刻,他把桌上那封洋文信推了过来。
“海德百货昨天到的。”他说,“上海那位先生,下礼拜才回来。你译。”
她拿起那封信。
信不长,一页半,说的是明年春季的订单。她看了一遍,拿起他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一句一句地译出来,译了不到一刻钟。
译完了,她没有马上递过去。
“第三段。”她说,“他们要改交货的条款。从前是上海交货,船上交割,运费保险,归他们出。这一回,他们要改成伦敦到岸交货。”
“有什么不同?”
“改了以后,货从上海到伦敦这一路,运费、保险,都归文记出。”她说,“船在海上出了事,货沉了,文记赔。他们在信里,只拿了半句话带过去,夹在价钱底下,价钱涨了一成,看着是让了利,其实运费保险加起来,不止一成。”
闻峋拿过她那张译稿,翻到第三段,看了一遍,又拿过那封洋文信,对着看了一遍。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搁在账桌上。
账房里很热,墙角那架电扇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他额头上一层汗,拿手背抹了一把。
“三十块,”他说,“少了。”
她一怔。
“三块一封。”闻峋说,“北平的时候,三块一封,你一回都没拿过。拿的都是两块。这一回,照三块算。”
“我要按月。”
“按月有按月的算法,按封有按封的算法。”他说,“按月,信多的时候你吃亏,信少的时候我吃亏。既然做生意,不做吃亏的买卖。”
“那你按封算,信少的时候,我也吃亏。”
“你吃什么亏?”闻峋说,“你又不缺这几块钱。”
她看着他。
宋持在观前街的账房里,说的也是这一句。宋家不缺那几块钱。你要挣钱做什么。
“我缺。”她说。
闻峋抬起头。
“我缺。”她又说了一遍,“我缺一样东西,是我自己挣来的,谁也拿不走的。三十块也好,三块一封也好,契约上要写我的名字,钱要一个月一结,结给我本人,不经旁人的手。”
闻峋半天没出声。
“还有呢?”他说。
“还有一桩。”她说,“厂子后头那间空库房,晚上借给我。绣娘们下了工,愿意认字的,我教她们认字。”
“绣娘们白天绣十个钟头,晚上谁有力气认字?”
“愿意的来,不愿意的不来。”
“认了字做什么?”
“认了字,工钱单子上写的什么,她们自己看得懂。以后的选择也更多——那年在学堂,你自己也说过的。”
闻峋没说话。
他拿起那张信笺,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推给她。
「月薪三十元,函件逾十五封者,每封另加三元。按月结付,付与文与霏本人。厂后空库一间,晚七时至九时,借与文小姐自用。文记,闻峋。」
她拿起来看。
看到另加三元那一行,她抬头看他。
“你不是不做吃亏的买卖?”
“信多的时候,你多干活,我多给钱。”他说,“这不叫吃亏。”
他把笔搁下了。
“还有一条,我不写,你记着。”他说,“宋家问起来,你自己去说。别说是我请的你。”
她捏着那张信笺的手,紧了紧。
“我本来也没打算说是你请的。”
“那就好。”闻峋说,“我一个当哥哥的,替快出嫁的妹妹在宋家头上动土,传出去,周家听了,也要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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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房在厂子最里头,二十来个绣娘坐在绷架前头,低着头,手里的针一起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