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坐吧。”她说,“茶凉了,叫人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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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厅出来,天又阴了。
丫头领着她往外走,走到二进院子的回廊底下,迎面撞上一个人。
宋帆然。
他穿着一件白绸衫,扣子没扣齐,头发乱着,手里拎着一只鸟笼子,笼子里一只画眉,扑棱着翅膀。他看见她,站住了,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哟。”他说,“嫂子。”
丫头吓得直往后缩。
文与霏没理他,要从他身边过去。
宋帆然往旁边一挪,挡住了她的路。
“嫂子刚从花厅出来?”他说,“我娘在里头站着吧?站了多久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让开。”
“我让开。”宋帆然说着,没让,把那只鸟笼子举到她眼前,“嫂子看看,这只画眉,是我大哥送我的。笼子是紫竹的,食罐是官窑的,一天喂三回,喂的是鸡蛋拌的小米。好不好?”
画眉在笼子里一动不动,若非站着,还以为已经死了哈,。
“好。”文与霏说。
“好吧?”宋帆然笑了,“它在笼子里,养了三年了。头一年天天撞,撞得头上没毛,头破血流。第二年就不撞了。第三年,笼门开着,它都不出来。”
他把鸟笼子往廊柱上的钩子一挂,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嫂子请。”
文与霏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回廊尽头,她听见身后那只画眉,撞了一下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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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把她送回文公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进了大门,穿过天井,往楼梯那边走。一楼东厢的窗户开着,亮着灯,窗户里头,他坐在书桌后头,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没翻,抬着头,正朝天井这边看。
她站住了。
“宋家的茶,”他说,“好喝?”
“好喝。”
“喝了几碗?”
“两碗。”
“两碗。”他说,“那就是坐了一个多钟头。宋太太跟你要田契了?”
她看着窗户里的人。
“你怎么知道?”
“宋家给文家的聘礼单子,前天就送来了。”闻峋说,“单子上写着,聘金多少,金镯几对,绸缎几匹。末了一行,写着请女家开列妆奁,田产房契,一并注明。”
他把账簿合上,搁在一边。
“宋家下聘,聘的是什么,”他说,“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看得懂,”她说,“那天早上,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就不写了?”闻峋说,“我不说,你也没写。”
她站在天井里,晚风吹过来,吹得廊下那盏灯晃了一晃。
“写不写,是你自己定的。”他说,“往后在宋家,样样都得你自己定。我这个哥哥,管得了单子,管不了宋家的门。”
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窗户纸上,他的影子坐回书桌后头,拿起那本账簿,翻开了。
她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上了楼。
回到屋里,她把那本蓝布面的小册子搁在书桌上,没打开。
她想起宋帆然的那只画眉。
坐到半夜起来,把那本册子翻开了,从第一条看起。看到第十八条,又翻回第一条。
新妇进门,每日卯正,到正院请安。
卯正,是早上六点。
她算了算,从过门那天算起,一年三百六十天,她要在那张太师椅跟前,站三百六十个早上。
十年,是三千六百个。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了那本法律汇编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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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册子在法律汇编底下压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她换了衣裳,把北大的文凭从箱子底下翻出来,拿一张牛皮纸包好,揣进手袋里,叫了一辆黄包车。
从莲追到门口:“小姐去哪儿?老爷问起来,我怎么说?”
“去城南。”她说,“中午回来吃饭。”
车夫拉着她出了巷子,往南去。日头已经毒了,街上的石板路晒得反光,两边店铺的布幌子垂着,一丝风都没有。她坐在车上,手袋搁在膝头,隔着那层皮子,按着里头的文凭。
城南有一所女中,叫惠灵,美国教会办的,在苏州城里开了二十多年。她念中学的时候,来这里看过一回英文演讲比赛,台上站着的女学生,一口洋文说得又快又好,她坐在底下,羡慕了好几天。
车在校门口停下。门房是个白头发的老头,问她找谁,她说找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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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姓陶,四十来岁,剪着齐耳的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灰布旗袍,袖口挽着,桌上堆满了学生的卷子。
她接过那张文凭,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
“北大英文系。”陶校长说,“文小姐怎么想起来,到我们这里来?”
“听说贵校秋季缺一位英文教员。”
“缺是缺。”陶校长说,“可我们这里一个月四十块钱,北大出来的人,上海的洋行,一个月给一百块。”
“我不去上海。”
陶校长看着她,没说话,从桌上那堆卷子里抽出一张,推过来。
“这是高二的作文。”她说,“题目是My Mother。文小姐改一改,给我看看。”
文与霏接过那张卷子。
卷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共二十来行,错了十几处。她拿起桌上的红笔,一处一处地改,改完了,在卷子底下写了一段评语,写的是英文,写了五六行。
陶校长拿过去看。
看到评语那一段,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看了一遍。
“这个学生,”陶校长说,“她娘去年病死了。她这篇作文,写的是她娘生病的时候,她半夜起来熬药。写得不好,错字多,先生给了个丙。”
“我看出来了。”
“你给她的评语,说她第九行那一句,是全篇最好的一句。”陶校长说,“第九行写的是,我娘的手很冷,我把它放在我的衣服里面。语法是错的。”
“语法是错的。”文与霏说,“意思没错。”
陶校长把那张卷子搁下来,摘下眼镜,拿手帕擦了擦。
“九月一号开学。”她说,“文小姐八月底来,我把高一高二的课本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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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她跟爹说了。
爹正端着一碗冬瓜汤,听她说完,汤匙停在嘴边,没往嘴里送。
“教书?”他说,“宋家那边……”
“宋家那边,我自己去说。”
“你自己去说。”爹把汤匙放下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娘一个脾气。”
他咳了两声,宁伯赶紧递过帕子。
“去吧。”爹说,“一个月四十块,比你在北平译信强。只是宋持那孩子,你好好跟他说,别叫人家为难。”
对面,闻峋一直低着头吃饭,这时候才抬起眼皮。
“惠灵女中,”他说,“校董会里,有宋伯父一个位子。”
饭桌上静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去年惠灵盖礼堂,宋家捐了五千块,礼堂的匾上刻着宋家的名字。”闻峋说,“苏州城里,谁不知道?”
他夹了一筷子菜,搁进爹的碗里。
“我就是说一句。”他说,“妹妹去教书,是好事。”
她攥着筷子。
“你要说什么,”她说,“一口气说完。”
“说完了。”闻峋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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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错。
五天以后,惠灵女中的校役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是陶校长的字。她当着从莲的面拆开,信上只有几行,说本校校董会议决,秋季英文教员一职,另聘他人,承蒙垂青,不胜歉仄。
她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折起来,揣进手袋里,叫了车,又去了一趟城南。
陶校长在办公室里等着她,似乎早料到她会来。
“文小姐请坐。”她说,“信是我写的。话我当面跟你说。”
她亲手倒了一杯茶,搁在文与霏跟前。
“前天,宋太太叫人送了一张帖子来。”陶校长说,“帖子上没提你,只说宋家今年秋天,要给学校添一座图书馆,请我过去商量商量。”
她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我过去了。宋太太跟我说了一下午的图书馆,说完了,送我到门口,问了一句,听说惠灵新请了一位先生,是北大的高材生。”
“她就问了这一句?”
“就这一句。”陶校长说,“文小姐,我在苏州办了十二年的学,这一句是什么意思,我听得懂。”
文与霏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茶。
“陶校长。”她说,“你要是不听得懂呢?”
“我要是不听得懂,”陶校长说,“明年惠灵就没有图书馆,后年,校董会里会多出几个人,问我一个女人,凭什么当这个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