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当。”
“顾议明一路上没少说话吧?”
“没停过。”
宋持笑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泥金的帖子,双手递过来。
“家母的意思。”他说,“初八那天,请你去家里吃茶。家里几位长辈,想见一见。”
她接过帖子,打开来。帖子上的字是女人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画都秀气,落款是宋门许氏。
“伯母亲笔?”
“家母的字,”宋持说,“我小时候描红,描的就是她的字。”
他坐下来,宁伯上了茶。他端着茶碗,没喝,看着她。
“与霏。”
“嗯。”
“家母规矩大。”他说,“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不必往心里去。往后我们住东院,她在正院,一天见一回,见完了,各过各的。”
“一天见一回?”
“晨昏定省,”宋持说,“宋家的老规矩。”
她把帖子合上了。
“既然你毕业回苏州了,”宋持又说,“外头译信的事,你就不必再做了。在北平是没法子,一个人,要吃饭,要交房钱。如今回了家,宋家不缺那几块钱,你也不必再叫人家指指点点。”
他说得很和气,跟在北平时一样,一句一句,替她想得周周全全。
她看着他。
在北平,她替宋记译过多少封信,他心里有数。两块钱一封,当天就译出来,比天津的先生快,比天津的先生便宜。他从来没说过一句不必再做。
回来了倒不一样了。
“宋持。”她说,“我译信,不是缺那几块钱。”
宋持怔了一怔,跟着笑了,把茶碗放下。
“我知道。”他说,“你那时候说,不该拿的钱不拿。可那是在外头。进了宋家的门,你就是宋家的人,宋家的钱,就是你该拿的钱。”
“那我自己写字挣的钱呢?”
“你要挣钱做什么?”宋持说得很温和,“短了什么,跟我说。”
她没再说话。
宋持坐了一刻钟,问了爹的病,问了她的箱子收拾好了没有,又说初八那天他叫家里的汽车来接,说完了,起身告辞。
她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台阶底下,戴上那顶草帽,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家母那边要是问起什么,田地房契的事,你就说,都由你哥哥做主。”
她站在台阶上。
“伯母会问田契?”
“老人家,什么都要问一问。”宋持说,“你不必为难,推给你哥哥就是。反正他什么都能挡。”
他冲她点了点头,上了汽车。
汽车开出巷子,开过那盏路灯底下,拐了个弯。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泥金帖子。
宋家的人,连还没进门的田,都已经想到了。
-
初八那天,下了一场雷阵雨。
午后下了半个钟头就停了,宋家的汽车开到文公馆门口,地上的水还没干。她换了一件湖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一件白纱的短褂,耳朵上戴着娘那对翡翠坠子。
从莲送她上车,替她把裙角掖好,小声说:“小姐,宋家规矩大,你别跟人家犟。”
“谁说我要犟?”
从莲撇了撇嘴,没敢说。
宋公馆在十全街,门口两只石狮子,跟她小时候来时一样,蹲在那里。门房领着她,穿过两进院子,进了正院的花厅。
花厅里坐满了人。
正当中一张太师椅,坐着宋家主母。五十来岁,穿一身玄色的香云纱,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脑后一个圆髻,插着一根金扁方。她手里端着一碗茶,见文与霏进门,眼皮抬了一抬,冷着脸垂了下去。
她两边,站着几个女人。
站着的。
文与霏一眼扫过去,数了数,五个。年纪大的四十出头,年纪小的,看着不过二十,穿一件桃红的旗袍,肚子已经显了怀,扶着椅背,脸色发白。
椅子空着,没有人坐。
“文小姐来了。”宋家主母说,“坐。”
丫头搬过来一张绣墩,搁在主母下手。
文与霏没有马上坐。她先冲主母敛衽行了礼,又转过身,冲两边站着的那几位,一一欠了欠身。
那几个女人都怔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边上那个四十出头的,慌忙还了一礼。
主母手里的茶碗盖子,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文小姐在北平,学的是洋规矩。”她说,“咱们家里,姨娘们站着伺候,是本分。你给她们行礼,倒叫她们不安。”
“晚辈头一回来,不知道府上的规矩。”文与霏说,“长辈跟前,晚辈行个礼,总不会错。”
主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了抬下巴。
文与霏在绣墩上坐下来。
茶端上来了,是最边上那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亲手端的。她端茶的那只手,手背上一块一块的旧疤,颜色发褐,一直延到袖口里头去。茶碗搁在文与霏手边,她低着头退回去,站回原处,咳了两声,拿帕子掩着嘴,咳完了,把帕子攥进手心里。
文与霏认得她。
六姨太。宋帆然的娘。从前学校里开恳亲会,宋帆然的娘来过一回,站在礼堂最后头,穿一件蓝缎袄,那时候脸上还有些肉。
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文小姐。”主母说。
“伯母。”
“你今年二十一了。”
“是。”
“二十一,搁在从前,孩子都能上学堂了。”主母说,“你在北平念了四年书,念的什么?”
“英文。”
“念英文做什么用?”
“译书,译信,教书。”
“教书。”主母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宋家的少奶奶,去教谁的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爱他 我一个当哥
花厅里没有人出声。那个怀着身子的小姨娘扶着椅背, 换了一只手扶着。
“伯母要是不喜欢,”文与霏说,“晚辈在家里教。”
“在家里教谁?”
“教家里的姑娘,教丫头们认字。”文与霏说, “认得字, 记账不会错, 看药方不会错,伯母使唤起来,也省心。”
主母没料到她这样答,端着茶碗, 看了她半晌。
然后她笑了一笑,冲身后的老嬷嬷抬了抬手。
老嬷嬷姓钱, 宋家的老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蓝布面的小册子, 翻开来, 清了清嗓子,一条一条地念。
新妇进门, 每日卯正, 到正院请安,伺候主母用过早饭, 方可回房。
新妇无主母之命,不出二门。
新妇不得与外男通信,娘家来信,由主母过目。
新妇陪嫁之物, 田产房契,交由账房收管,每年开列清单, 呈主母查验。
念到这一条,钱嬷嬷抬起眼皮,看了文与霏一眼,又低下头去,接着往下念。
一共十八条。
念完了,钱嬷嬷把那本小册子合上,双手捧着,递到文与霏跟前。
“少奶奶收着。”她说,“过了门,每月初一十五,要背给太太听的。”
文与霏看着那本蓝布面的小册子。
她没有马上接。
“伯母。”她说,“第十一条,晚辈有一句话想请教。”
主母放下茶碗:“你说。”
“陪嫁的田产,交由账房收管。”文与霏说,“晚辈的娘,留给晚辈二十亩田。田契上写的,是晚辈的名字。民国的法律,女子的妆奁,归女子自己所有,夫家不得处分。晚辈在北平,读的书里有这一条。”
花厅里,那几个站着的姨娘,头一个一个地低了下去。
主母的脸色没变。
“法律。”她说,“文小姐读的书多。”
“读得不多。这一条,晚辈记得清楚。”
“那你记不记得,”主母说,“你娘也是读过书的。她读的书,比你还多。”
“她读了一肚子的书,”主母不紧不慢地说,“读到最后,丈夫不要了,女儿不要了,一个人走了。走到哪里去了?苏州城里,有谁知道?还不知道落魄成什么样子。”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檐下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
文与霏坐在那张绣墩上,脊梁挺得笔直。
“伯母说得对。”她说,“晚辈也不知道她走到哪里去了。”
主母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了。
“可是她走以前,”文与霏说,“把田契留给了晚辈。她什么都没带走,田也留下了。伯母,一个当娘的,什么都不要了,二十亩田留给女儿,是什么意思,晚辈不用读书,也想得明白。”
她站起来,从钱嬷嬷手里接过那本小册子,冲主母福了一福。
“这本册子,晚辈收下,回去好好读。”她说,“田契的事,晚辈不敢自专,过了门以后,再请伯母示下。”
主母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