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霏回来了,是一喜。”爹举着汤匙,笑眯眯地,“阿峋跟周家这门亲,眼看着也有了眉目,又是一喜。”
周二小姐低头抿了一口汤,没接话,耳根却红了。
闻峋替爹添了半碗汤,脸上的笑不深不浅:“爹,八字还没一撇。”
“一撇早有了,就差一捺。”爹说,“周太太前天还托人带话来,说中秋以后,两家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文生泽说完,转过头来,看着与霏,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一处。
“你那边也是。宋家过礼的日子定了,七月二十八。你们兄妹俩,一前一后,我这把老骨头,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文与霏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鳝丝。
“好。”她说。
对面,闻峋正低着头,替周二小姐剔一块鱼刺,剔得仔仔细细,一根一根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
他没抬头。
-
饭后,周二小姐告辞。
爹叫宁伯备车,闻峋说不用,他送。他拿起廊下那把晾干了的洋伞,撑开,又收起来,夏夜里用不着,可他还是拿着,妥帖又细致,跟周二小姐一前一后出了大门。
文与霏上了楼。
西头那间屋子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床,帐子,书桌,窗外那棵老桂花树。她没开灯,走到窗前,窗外是巷子,巷口那盏路灯底下,两个人影慢慢地走远了,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隔着半步。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矮的那个停下来,仰着脸说了句什么,高的那个低下头听,听完了,好像笑了。
然后他们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她站在窗前,手撑着窗台。
窗台是凉的,她的手心却在出汗,出得黏腻腻的,擦了一回,又冒出来。胸口那里,像是叫什么东西压着,一口气吸进去,吸到一半就吸不动了,憋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她以为是火车坐久了,坐乏了,就把窗户完全推开,让夜风吹进来。
胸口还是酸疼得厉害。
七月二十八。
二十四天。
她数着这个数,数着数着,楼下大门响了。
他回来了。
她听着那串脚步声穿过天井,穿过廊子,进了一楼东厢。东厢的门关上,过了一会儿,窗户里亮了灯。
他回来得这样快。
巷子口到周家,坐车一刻钟。走着去,走着回来,再快也要半个多钟头。
他只去了二十分钟。
她把这个数记在心里,又赶紧把它抹掉。抹掉了,它又自己浮出来,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像窗外那棵老桂花树上的蝉,一声一声,叫个不停。
她这是做什么?
她要嫁人了,他也要定亲了。爹说双喜临门。她该替他高兴,该替周家二小姐高兴,该数着二十四天,规规矩矩地等宋家的聘礼进门。
她在窗前站到后半夜,那口气,一直没有吸到底。
她忽然想,当初闻峋看着她和宋持在一起,心口是不是也这么疼?
但是,是当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爱他 宋家少奶奶
天快亮的时候, 她才合了一会儿眼。
梦里是北平的胡同,房东太太站在院子里骂她,说再不吃饭风一吹就上了天,她想回嘴, 张开口, 吸进来的全是苏州夏天黏糊糊的潮气。醒过来, 枕头湿了半边。
从莲端着脸盆进来,见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衣裳,鞋也没脱,吓了一跳, 脸盆差点脱手。
“小姐,你一夜没睡?”
“睡了。”
“睡了怎么衣裳都没换?”
她没答, 起来洗脸。水是井里新打的,凉, 扑在脸上, 眼睛底下那一圈青才褪下去一点。她从箱子里拣了一件月白的软缎旗袍换上,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挽过, 插上一根珍珠簪。
从莲在后头看着, 小声说:“小姐比走的时候好看了。”
“瘦了。”她说。
从莲一怔,没敢接。
楼下饭厅里, 他已经坐在那儿了。
一身藏青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乱,面前摊着一叠红纸,手边一碗白粥, 一碟酱瓜,粥喝了小半碗,搁在那里凉着。宁伯站在他身后, 手里捧着一本旧账簿。
她进门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坐。”他说,“正要叫从莲上去喊你。”
她在对面坐下来。从莲端上来一碗粥,一碟糖藕,一碟她小时候爱吃的玫瑰酱。
“爹呢?”
“夜里咳到三点,刚睡下。”闻峋说,“大夫说,天亮那一觉要紧,谁也别去吵他。”
他把那叠红纸翻过一页,提起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这才抬起眼来看她。
“七月二十八,宋家过礼。”他说,“宋家抬聘礼来,文家要回礼,回礼里头,有你的妆奁单子。单子要先写好,给宋家过目。”
“你写?”
“我是文家的嗣子,”他说,“当然是我写。”
他把那叠红纸往她跟前推了推。
头一张上,已经写了十几行。樟木箱八只,红木梳妆台一张,苏绣被面十六床,锦缎帐子四顶……字是他的字,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
她看着那十几行字,手里的调羹搁在碗边上,没动。
“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挑。”闻峋说,“要什么,不要什么,你说一样,我写一样。”
“随你写。”
“随我写?”他笑了一声,“那我就照着周家嫁女儿的单子写。周家二小姐的姐姐出阁,樟木箱子装了二十四只,抬嫁妆的人从周家门口排到了临顿路。”
她抬起眼看他。
他正低头蘸墨,脸上那点笑,不深不浅,恰如其分。
“周家的单子,”她说,“你倒记得清楚。”
“做生意的人,什么单子都得记。”他说,“何况往后是亲戚。”
她低下头,舀了一口粥。
“被面要湘绣还是苏绣?”他问。
“苏绣。”
“帐子要几顶?”
“随你。”
“又随我。”他把笔搁下,“文与霏,这是你的嫁妆,不是我的。宋家的人看单子,看的是文家拿他当什么。单子写薄了,丢的是爹的脸;写厚了,人家面上也过不去。你在北平念了四年书,这点账,算不过来?”
“算得过来。”
“算得过来就自己算。”
他把笔倒过来,笔杆朝着她,递了过去。
她看了眼他,接过来,把那十几行字从头看了一遍,划掉了两行,添了三行。划掉的是一架西洋的穿衣镜和一套银餐具,添的是一箱书,一张书桌,一把藤椅。
闻峋看着她写,看她写到书桌那一行,眉梢动了一下。
“宋家的少奶奶,”他说,“要书桌做什么?”
“写字。”
“写什么字?”
“想写什么写什么。”
他没再问,接过单子,把她添的那三行又描了一遍,描得跟上头的字一样齐整。
描完了,他从宁伯手里接过那本旧账簿,翻到夹着一张纸条的那一页,搁在她面前。
账簿是三叔公那边送回来的。那一页上记着一行字:大房太太陪嫁水田二十亩,坐落吴县横塘乡,契纸一叠。后头一笔,墨色新些:已赎回,契交与霏收执。
“田契在你手里。”闻峋说,“写不写进单子,你自己定。”
她的手放在那一页上。
娘的田。娘走的时候,没带走那对翡翠坠子,也没带走这二十亩田。
写进单子,这二十亩田跟着她进宋家的门,就是宋家的田了。宋家的账房收租,宋家的主母管账,她这个少奶奶,一年到头,连田上种什么都不必知道。
“宋家知道这二十亩田?”她问。
“苏州城里,谁家有几亩田,媒人比主家还清楚。”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等着她开口。
“不写。”她说,“田是我娘的。”
闻峋点了点头,在单子的末尾,那一行空白底下,什么也没添。
“北平四年,”他把那叠红纸收起来,拿镇纸压上,“书念得多了,算盘倒没丢。”
他站起来,走到饭厅门口,回过头。
“粥凉了,叫从莲换一碗。”他说,“下午周二小姐来家里,取厂里新打的晨衣样子,你要是没事,替我陪着说两句话。”
“我为什么要陪她?”
“她喜欢你。”闻峋说,“昨天回去的路上,她说文小姐好看,说话也好听。”
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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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小姐没来。
来的是宋家的人。
晌午过后,门房进来通报,说宋家大少爷到了。她下楼的时候,宋持已经叫宁伯请进了客厅,坐在靠窗的那张沙发上,一身浅灰的夏布长衫,膝上搁着一顶巴拿马草帽。见她进来,他站起身。
“回来了。”他说,“路上还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