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什么呢。回女知道了?
她把电报纸叠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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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号,毕业考试。
英文系最后一门考的是翻译,题目是一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要译成中文,文言白话不拘。
她拿着卷子,看着那十四行洋文,看到第九行,笔尖停住了。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她想起三年前的夏天,胡同口的石台上,她一笔一笔写出四个字母,他照着描,描得歪歪扭扭,说,那洋人眼里,我本来就姓文。
监考的老先生从她身边走过去,敲了敲她的桌子。
她回过神来,低下头,把那一行译完了。
交卷的时候,她是全场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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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的第二天,她赁了一辆汽车,又去了一趟西山。
没告诉任何人。房东太太问她去哪儿,她说去趟琉璃厂,买几本书带回苏州。
车出了西直门,还是那条路。麦子黄了,地里有人在割,镰刀一挥,麦秆子齐刷刷地倒下去一片。远处的山绿得发黑,日头底下蒸着一层白气。
车停在村口。她顺着土道往上走,枣树上挂满了青枣,柿子树的叶子油亮亮的,土道叫人走得平平整整,坑坑洼洼都填上了。
拐过那道坡,她站住了。
宅子起来了。
院墙是新砌的青砖,墙头上盖着筒瓦,门楼重新立起来了,两扇黑漆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楠木的底子,两个字,写得筋骨嶙峋。
闻宅。
大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院子里铺着新的方砖,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窗户上糊着新的高丽纸,院子当中那口井,挪了地方,井台是新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领头的那个工匠在东厢房门口刨木头,抬头看见她,认出来了,放下刨子迎过来。
“小姐来了。”他搓着手上的木屑,“东家不在,前些日子回南边去了。”
“我知道。”她说,“我来看看。”
工匠领着她,一间一间地看。
正房当中那一间,正墙上供着两块牌位,黑底金字,香炉里插着三根燃尽的香。牌位前头的供桌上,搁着一只红木的匣子,锁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闻氏宗祠。
“东家说,等这边齐备了,要请县里的人来,正正经经地立个祠。”工匠说。
她站在门槛外头,冲那两块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正房西边那一间,门开着,里头是空的。
地上铺的不是北方的方砖,是苏州的金砖,青黑色的,磨得能照出人影。窗户开得大,朝南,窗台低,坐在窗户底下,正好能看见后头坡上那两座坟。
屋里一件家具都没有。
“这间,”她问,“做什么用的?”
工匠挠了挠头。
“东家没说。”他说,“东家就说,这间不急,地先铺上,墙先刷上,家具等主人来了,叫主人自己挑。”
“主人?”
“是啊,东家没说。我估摸着,是给新人的吧。东家那么年轻,总归是要成婚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日头从那扇朝南的大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金砖上,亮汪汪的一片,像一池子水。
她在门口站了一站,转过身,往后头的坡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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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前的草,叫人拔得干干净净。
碑前的供桌上,搁着一碟果子,果子是新鲜的杏,黄澄澄的,看样子是工匠们上的。
她跪下去,点了香,磕了三个头。
“伯父,伯母。”她说,“晚辈要回苏州了。”
风从坡顶上刮下来,刮得香头一明一灭。
“往后,”她说,“怕是不能常来看你们了。”
她跪在那儿,看着碑上那一行小字。
男峋泣立。
她能感受到他的疼。却不敢想,因为光是想着父母经历了那般的事,都足够让人呼吸不上来。
她想说点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好好的?他不好,他胃里出过血,他瘦得硌手,他在文记的后头搭了一张行军床,睡了三个月。说他有人照应?谁照应他?爹病着,宁伯老了,她要嫁人了。
“他……”她说,“他好好吃饭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供桌的石面上,啪嗒一声。
她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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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口,汽车边上站着一个人,正跟司机说话。
她走近了,那人回过头来,是宋记那个打算盘的小伙计。
小伙计看见她,脸上一慌,跟着就笑了,冲她作了个揖。
“文小姐!您也来西山?”
“你来做什么?”
“掌柜的走以前交代的,叫我来收一笔煤账。”小伙计说,“就是从前开煤窑的那一家,去年冬天宋记给他们赊过两车呢料做棉袄,钱一直没结。”他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一个布包,“收着了,正要回城。”
她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布包上。
“那家人,”她说,“住在哪儿?”
小伙计的手往村子另一头一指,指得飞快:“那边,过了河。”
他又作了个揖,说不耽误小姐了,自己走着回去,转身往土道底下去了,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拐过了坡。
她站在汽车边上。
开煤窑的那一家,地卖了,人散了,过年的时候当家的叫人捅死了,家里人急着要钱,才把地卖给了闻峋。
这样的人家,欠着宋记两车呢料的钱。
宋持要是知道,去年冬天为什么不来收?偏偏等到今年夏天,等到西山的宅子盖起来了,等到他自己回了苏州,才打发一个伙计来收?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问她走不走。
她上了车。
车开出村口,她回过头去。坡上那片宅子,青砖灰瓦,在日头底下静静地立着,门楣上那块匾,看不清字了,只看得见一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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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系二十几个人,站成三排,女生站在前头。照相馆的师傅钻进黑布底下,喊着往中间靠一靠,往中间靠一靠,那位小姐,笑一笑。
那位小姐,说的是她。
她笑了笑。
镁光灯砰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照完了,顾议明从法科那边跑过来,学士服都没脱,帽子上的穗子甩来甩去。
“哪天的车?”他问。
“七月初二。”
“巧了,我也是初二。”顾议明说,“一道走,路上有个照应。你家里人知道了没有?”
“没告诉。”
顾议明张大了嘴:“没告诉?四年没回家,回去连个电报都不打?”
“打了做什么?”
“叫人来接啊!你那一大箱子书,我可扛不动。”
她没理他,往红楼里走。
顾议明跟在后头,嘟嘟囔囔的,走到台阶上,忽然压低了嗓子:“那……宋大哥那边,我听说了。”
她脚下没停。
“他回苏州前一天,请我在东兴楼吃了顿饭。”顾议明说,“喝多了,说了一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天,没琢磨明白。”
“什么话?”
“他说,”顾议明学着宋持的口气,“谋定而后动,不负终焉。”
她站住了。
“他喝多了。”她说。
“我也是这么说的。”顾议明说,“可他那天,统共就喝了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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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她收拾行李。
房东太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明儿一早就走了,今儿吃顿好的。”她把碗往桌上一搁,眼睛扫过那只黑丝绒的盒子,没说话。
文与霏坐下来吃面。
房东太太站在边上看着,看她吃了半碗,忽然转过身,走到窗户跟前,伸手把窗户上那块红纸揭了下来。
平安。
房东太太把那块红纸叠好,塞进她手里。
“带上。”她说,“路上平安,到家平安。”
文与霏捏着那块红纸,一口面咽不下去,噎在嗓子眼里。
“婶子……”
“别婶子婶子的。”房东太太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你那个认的哥哥,头一回来的时候,在胡同口站到二更天。我跟老马头说,这人,还得来。他果然来了,来了一回又一回。”
她吸了吸鼻子。
“丫头,我活了五十多岁,什么人没见过。”她说,“你那个认的哥哥,看你的眼神,我晓得。但是你对他的态度,又要又不要的,我也看得明白。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你这个哥哥,固执认死理,不到黄河不死心——但是,一旦决定放手,也同样是一条路走到底。如果你想错过,那就要真的做好了一辈子再不回心转意的打算。”
文与霏握着筷子的手在抖。
房东太太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