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给你的。”
闻峋喘着气,一只手撑住了晾绷带的竹竿。
“你四年不回家,为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他说,“二楼你斜对门住着我,你就不肯回那个家。我搬到楼下东厢,二楼整层都是你的。洗澡间是新式的,窗户朝南,窗帘挑的湖色。爹老了,他想你回家。”
她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暂居。
图纸上那个“峋”字底下,他写的两个字。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搬下去。”闻峋说,“你知道了,就更不肯回去。”
竹竿晃了一晃,几条绷带飘下来,落在地上。
他弯下腰,把那几条绷带捡起来,一条一条,搭回竹竿上。
搭好了,他没回头。
“我说完了。你回不回,随你。”他说,“你不回去,我就不走。”
-
当天下午,她去东单的电报局给爹发了电报。
「女安,勿念。诊所需人,学业将竣,毕业次日即归。望父静养,按时服药。霏。」
发完了,她站在电报局门口的台阶上,往东单牌楼那边看了一眼。
-
他真的没走。
前门外那家旅馆,他退了房,在文记铺子的后头收拾出一间屋子,搭了一张行军床,住了进去。大罗劝他回苏州,说北平城里乱,大少爷身子不好,铺子交给他看着就行。他说不用。
文记的铺子没关门。东单牌楼底下那一溜铺子关了一大半。
第三天,他叫大罗把铺子里所有的白布,衬衫料子、里子绸、细洋布,一匹一匹搬出来,装了两辆大车,拉到了协和和东城诊所。
“做绷带。”他跟诊所的护士长说,“不够再来拉。”
护士长是个美国人,听不懂他的话,叫文与霏来翻译。闻峋又自己用洋文说了一遍。
她站在诊所门口,两车白布堆得快挤不下,车边站着那个人。他袖子挽着,跟车夫一起往下搬,一匹布二三十斤,他抱着往台阶上走,走到一半,脚下一晃,大罗赶紧冲上去接住了。
护士长握着他的手,说了一长串感谢的话。
他点点头,说不客气,转身上了车,走了。
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
宋记的门也开着。
四月里,有人来人订呢料,做冬装。城里的呢料铺子关的关,跑的跑,开着门的没几家,宋记一家就接了三千码的单子。
宋持来诊所看过她一回,提着一网兜罐头,说是给伤兵的。
“这个单子,”他说,“价钱压得低,几乎不挣钱。可是这时候,总得有人接。”
她点点头,说宋记做了好事。
宋持笑了笑,说算不上,又说北平不太平,叫她多当心,晚上别一个人走夜路。
他走了以后,她站在诊所门口,往东单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千码。
一年多以前,宋记的库里,码着四百一十匹呢子。
她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
五月里,长城线上守不住了。
古北口丢了,南天门丢了,日本人的飞机开始在北平城上空转。长烟在天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弧度,底下的人,没跑的人,都在尖叫着乱窜。
五月十七号那天下午,她在东城诊所,正帮着护士给一个伤兵换药,外头忽然响起了警报。
那声音尖得刺耳,一声接一声,从东边响到西边,从城外响到城里。诊所里的伤兵乱了,能走的往外跑,不能走的躺在床上喊。护士长用洋文大声喊着什么,叫大家往地下室去。
她扶着一个伤兵往楼梯口走,人挤人,她叫人撞了一下,手里一滑,伤兵差点摔倒。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托住了那个伤兵的另一边胳膊。
是闻峋。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满头是汗,大衣都没穿,衬衫的领口敞着,喘着粗气。
“走。”他说。
-
地下室是放药品和杂物的,不大,挤进来二三十个人,伤兵、护士、病人的家属,挨着墙坐了一圈。没有灯,只有楼梯口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水泥地上,灰蒙蒙的一小块。
外头的警报还在响。
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嗡嗡的,从头顶上滚过去,滚得地下室的天花板都在震,簌簌地往下掉灰。
有个孩子哭起来了,他娘捂着他的嘴,捂得死紧。
她靠着墙坐着,闻峋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两层衣裳,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和他胸口一下一下的起伏。
飞机的声音近了,又远了,又近了。
没有炸弹落下来。
可是没有人敢动。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粗重,急促,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从东单跑过来的?”她压着嗓子问。
“嗯。”
“警报一响就跑?”
“嗯。”
“你不要命了?”
他没答。
飞机的声音又过去了,地下室的灰又落了一层,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
“与霏。”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低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嗯。”
“我要是今天死在这儿——”
“你别说。”
“我要是今天死在这儿,”他说,“有句话,我得先说了。”
她转过头去。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眼睛里的一点光,跟楼梯口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一样,灰蒙蒙的,亮着。
“我搬下楼,不只是为了叫你回家——”
“你别说!”
她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手心底下,他的嘴唇是干的,烫的,微微发着抖。
“你别说。”她的声音哑了,“说了,我们俩就都回不去了。”
他不动了。
她的手捂在他嘴上,他的呼吸喷在她手心里,一下,一下,又烫又痒。
头顶上,飞机的声音远了,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警报还在响,响了一会儿,一声长鸣,停了。
解除了。
地下室里的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站起来往楼梯口挤。楼梯口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亮了一点。
她把手收了回来。
闻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朝着她,借着那点光,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的,委屈又可怜见儿的。
-
外头的日头正亮,诊所门口那条街上,人们从各家各户的门里钻出来,仰着脖子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蓝色之上只有几缕扯散了的云。
卖报的孩子已经跑出来了,挥着报纸喊:“日本飞机撒传单啦!叫北平人投降啦!”
有人捡起地上一张飘下来的纸片,看了两眼,啐了一口,团成一团扔进了阴沟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错过 等我回去,
五月三十一号, 塘沽那边签了字。
报上说是停战,长城以北,冀东二十几个县,划成了什么非武装区, 中国兵撤出来, 日本兵站在长城上, 往南看着北平城。
北平城里的人松了一口气,又提着一口气。往天津跑的汽车少了,前门车站上头等车厢的票价落了一半,铺子一家一家地重新卸了门板。东交民巷门口的沙袋还堆着, 洋兵还端着枪。
红楼的毕业考试照常考,定在六月十九号。
-
六月初一, 她去了一趟文记。
地下室那天以后,她没再见过他。大罗来过一回红楼, 说大少爷那天跑了一路, 回去就犯了胃病,躺了三天, 起来照旧在铺子后头那张行军床上睡, 照旧不肯回苏州。
她拎着一罐小米粥,是房东太太熬的。
铺子里只有那个小伙计在看门, 冲后头努了努嘴。
她掀开门帘。
后头那间屋子窄,一张行军床,一张旧书桌,书桌上点着一盏台灯, 白天也点着,屋里没有窗户。闻峋坐在书桌前头,穿着一件白衬衫, 袖子挽着,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门帘响,他抬起头来,手底下的动作快得很,把那张纸往账簿底下一塞。
塞得太急,账簿没压住,露出来一个角。
纸角上是他的字,最上头一行,誊得工工整整。她站在门口,隔着三四步远,只看清了打头的两个字。
终止。
她站在门帘底下,忽然觉得脚上灌了铅,进退维谷。
闻峋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见了那个露出来的纸角。
他没再去塞。
他把那本账簿挪开了,让那张纸整个儿露出来,摊在台灯底下。
终止收养契约。
“你看见了。”他说。
她把那罐粥搁在书桌角上,搁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