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28)

  乐队又是一支华尔兹。

  闻峋的手扶在她腰上,隔着丝绒,掌心滚烫。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她的指骨都疼了。

  比起宋持来,他的步子显得更加不自然。转第一圈的时候,差点踩了她的脚。

  “你什么时候学的跳舞?”她低着嗓子问。

  “上海。”他说,“史密斯先生说,在伦敦,做生意的人不会跳舞,叫人笑话。”

  “学了几天?”

  “三天。”

  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了那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又绷紧了。

  “周二小姐,”她说,“来家里吃过饭了。”

  “爹写信告诉你了。”

  “爹说,你陪着说了几句话。”

  “嗯。”

  “说了什么?”

  闻峋带着她转了一圈,转到舞池边上,离那些桌子远了一点。

  “我跟她说,”他说,“文家大少爷的亲事,不由我自己做主,可也由不得旁人替我做主。”

  “这是什么话?”

  “她听懂了。”

  “她听懂了什么?”

  他没答。

  水晶吊灯的光一圈一圈地转着,转得她眼前发花。

  “耳坠子,”他说,“你娘的?”

  “爹托宋持带来的。”

  闻峋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

  “宋持带来的。”他说。

  “爹托他的。”

  “爹托他。”闻峋嗤声,“爹给你捎东西,不托我,托宋持。”

  乐声起伏着,小提琴拉到了最高的那一个音,颤着,颤着,落下来。

  她仰起脸来看他。

  他也低着头看她,两个人离得那么近,她能看清他眼底下压着的怒意,就是不知道这份火是冲着谁。

  “闻峋——”

  她刚喊出一声,舞厅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了。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手里挥着一张纸,大声喊着:

  “山海关打起来了!日本人攻榆关了!何柱国的部队在城里跟他们巷战!”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

  乐声断了。

  小提琴拉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舞池里的人都站住了,洋人们互相看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中国人的脸,一张一张,白了。

  有个穿旗袍的太太尖叫了一声,手里的酒杯摔在了地上,“快走!快走啊!快离开这里!”

  闻峋的手还扶在她的腰上。

  他没松开。

  -

  舞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往电话间跑,有人往楼下跑,有人围着那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七嘴八舌地问。沈买办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跟宋持低声说了句什么。

  宋持点点头,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天津码头上那批货,”她听见宋持说,“得赶在封港以前提出来。明天一早的车。”

  他说得不慌不忙,像什么也没发生。文与霏又想起他库房里的货,和那些查他货的学生。

  他不慌不乱是向来如此。

  闻峋把她带到了舞厅外头的露台上。

  露台上没有人,风大,冷得刺骨。底下是长安街,路灯一盏一盏,一直亮到天安门。远处的城墙黑沉沉的,城墙那头,是一整片看不见的黑。

  他把自己的燕尾服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盖住了那件白狐皮的披肩。

  “回苏州。”他说。

  “不回。”

  “山海关离北平六百里。”

  “六百里。”她说,“还远。”

  闻峋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长安街的灯,脸隐在暗里,只有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就这么不想回去?”

  “我不想回去,”她说,“看你给爹交代。”

  他迟疑地盯着她。

  “你方才在舞池里,要说什么?”她问。

  闻峋没说话。

  风刮过来,他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风里,整件衣裳都在抖,人像是风中摇摇欲坠的瓷器,已经有了裂,不需要多大劲,就能让他破掉,碎掉。

  “你说,”她说,“说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可身份在前时,不可逾越。

  舞厅里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史密斯先生,用洋文喊着闻先生,闻先生,我们得赶紧发电报回伦敦。

  闻峋闭了闭眼。

  “回头再说。”他说。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回了舞厅里那片乱糟糟的灯光里。

  她站在露台上,裹着他的燕尾服,衣服上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和一点淡淡的药味。

  长安街上,一辆汽车鸣着喇叭开过去,开得飞快,往东交民巷那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想他 日本飞机撒

  元旦后第三天, 山海关丢了。

  报纸头版上登的全是榆关失陷的消息,和一张城门楼子叫炮轰塌了半边的照片。

  开春,热河丢了。承德的汤玉麟带着几十辆汽车,装着家眷和烟土, 先跑了, 日本人一百多个骑兵, 不费一枪一弹进了承德城。报纸上登出来,红楼里的学生把那张报纸贴在布告栏上,有人在报纸边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举国同耻。

  三月里,喜峰口打起来了。

  北平城里一下子乱了。有钱人家雇了汽车往天津跑, 往南边跑,前门车站上的人挤得像下饺子, 头等车厢的票炒到了平常的五倍。东交民巷的使馆门口堆起了沙袋,洋兵端着枪站岗。街上的铺子关了一半, 开着的那一半, 门口也贴着告示:现洋交易,概不赊欠。

  协和医院的门口, 每天都有卡车开进来, 车斗里躺着从长城线上抬下来的伤兵,绑带渗着血, 一路滴到台阶上。

  东城诊所人手不够,她每天下了课就去,帮着护士卷绷带,烧开水, 替那些不识字的伤兵写家信。

  -

  闻峋三月二十号到北平,他没去铺子,没去旅馆, 下了火车,问宋持要了地址,提着皮箱直接到了东城诊所。

  她正蹲在走廊上,替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写信。那伤兵是河北人,十九岁,说一句,她写一句,写到“娘,儿子胳膊没了,往后不能给您挑水了,没想到长大了还要您继续做事”,伤兵哭了,她手里的笔也抖着。

  一双皮鞋停在她跟前。

  她抬起头。

  闻峋站在走廊里,大衣上落满了灰,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目光从她手里的信纸,落到她旗袍下摆上蹭着的一块血渍。

  “爹病了,叫我来接你回去。”他说。

  “爹怎么了?”

  “出去说。”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行写完,念给那个伤兵听了一遍。伤兵点点头,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交给边上的护士,说明天一早去邮局寄,起身跟着他出去了。

  -

  诊所后头有个小院子,晾着一院子刚洗过的绷带,白花花的,在风里飘。

  “什么病?”

  “咳嗽,老毛病。”他说,“热河丢的那几天,他天天看报,看得睡不着觉,咳得厉害了,躺了半个月。上海请来的大夫看过,说是肺上有火,要静养,不碍事。我动身那天早上,他就喝了半碗粥,还骂了宁伯两句,嫌药熬得苦。”

  “烧不烧?夜里咳不咳血?”

  “不烧。没见过血。”

  她攥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下来一半。

  “他躺在床上跟我说,与霏一个人在北平,日本人眼看要打过来,你去,把她接回来。”

  “我给爹发电报。”她说,“今天就发。”

  “与霏——”

  “还有三个月毕业,四年就差这三个月。”她说,“我现在走,学校按退学算,这四年白念了。爹供我念书,不是叫我念到最后三个月,扔下就跑的。”

  “日本人打到长城了。”

  “诊所里会说洋文的,没多少个。”她说,“护士长是美国人,大夫是英国人,伤兵是河北人、山东人,他们说话,得有人在当中传。我走了,谁替他写信?这里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长城要是守不住——”

  “守不住,我跟着学校走。北大不会把学生扔给日本人。”她说,“倒是你。爹病着,你不在家守着,跑来北平做什么?回去。你回去告诉爹,毕业第二天,我就上车。”

  闻峋没动,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回去吧。”她说,“家里的事,比我这儿要紧。你不是还要给爹一个交代吗?周家那边,总不好叫人家等。”

  闻峋的脸上都是怒意。

  “周家那门亲,”他说,“我去年十月就回了!”

  他几乎是吼着说的。

  院子里晾着的绷带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他从来没有对她吼过,哪怕从前有真的争吵的时候,他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生气。

  显然怒火已经积压许久了。

  “…回了?”她说,“那二楼的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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