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又是一支华尔兹。
闻峋的手扶在她腰上,隔着丝绒,掌心滚烫。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她的指骨都疼了。
比起宋持来,他的步子显得更加不自然。转第一圈的时候,差点踩了她的脚。
“你什么时候学的跳舞?”她低着嗓子问。
“上海。”他说,“史密斯先生说,在伦敦,做生意的人不会跳舞,叫人笑话。”
“学了几天?”
“三天。”
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了那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又绷紧了。
“周二小姐,”她说,“来家里吃过饭了。”
“爹写信告诉你了。”
“爹说,你陪着说了几句话。”
“嗯。”
“说了什么?”
闻峋带着她转了一圈,转到舞池边上,离那些桌子远了一点。
“我跟她说,”他说,“文家大少爷的亲事,不由我自己做主,可也由不得旁人替我做主。”
“这是什么话?”
“她听懂了。”
“她听懂了什么?”
他没答。
水晶吊灯的光一圈一圈地转着,转得她眼前发花。
“耳坠子,”他说,“你娘的?”
“爹托宋持带来的。”
闻峋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
“宋持带来的。”他说。
“爹托他的。”
“爹托他。”闻峋嗤声,“爹给你捎东西,不托我,托宋持。”
乐声起伏着,小提琴拉到了最高的那一个音,颤着,颤着,落下来。
她仰起脸来看他。
他也低着头看她,两个人离得那么近,她能看清他眼底下压着的怒意,就是不知道这份火是冲着谁。
“闻峋——”
她刚喊出一声,舞厅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了。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手里挥着一张纸,大声喊着:
“山海关打起来了!日本人攻榆关了!何柱国的部队在城里跟他们巷战!”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
乐声断了。
小提琴拉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舞池里的人都站住了,洋人们互相看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中国人的脸,一张一张,白了。
有个穿旗袍的太太尖叫了一声,手里的酒杯摔在了地上,“快走!快走啊!快离开这里!”
闻峋的手还扶在她的腰上。
他没松开。
-
舞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往电话间跑,有人往楼下跑,有人围着那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七嘴八舌地问。沈买办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跟宋持低声说了句什么。
宋持点点头,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天津码头上那批货,”她听见宋持说,“得赶在封港以前提出来。明天一早的车。”
他说得不慌不忙,像什么也没发生。文与霏又想起他库房里的货,和那些查他货的学生。
他不慌不乱是向来如此。
闻峋把她带到了舞厅外头的露台上。
露台上没有人,风大,冷得刺骨。底下是长安街,路灯一盏一盏,一直亮到天安门。远处的城墙黑沉沉的,城墙那头,是一整片看不见的黑。
他把自己的燕尾服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盖住了那件白狐皮的披肩。
“回苏州。”他说。
“不回。”
“山海关离北平六百里。”
“六百里。”她说,“还远。”
闻峋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长安街的灯,脸隐在暗里,只有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就这么不想回去?”
“我不想回去,”她说,“看你给爹交代。”
他迟疑地盯着她。
“你方才在舞池里,要说什么?”她问。
闻峋没说话。
风刮过来,他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风里,整件衣裳都在抖,人像是风中摇摇欲坠的瓷器,已经有了裂,不需要多大劲,就能让他破掉,碎掉。
“你说,”她说,“说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可身份在前时,不可逾越。
舞厅里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史密斯先生,用洋文喊着闻先生,闻先生,我们得赶紧发电报回伦敦。
闻峋闭了闭眼。
“回头再说。”他说。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回了舞厅里那片乱糟糟的灯光里。
她站在露台上,裹着他的燕尾服,衣服上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和一点淡淡的药味。
长安街上,一辆汽车鸣着喇叭开过去,开得飞快,往东交民巷那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想他 日本飞机撒
元旦后第三天, 山海关丢了。
报纸头版上登的全是榆关失陷的消息,和一张城门楼子叫炮轰塌了半边的照片。
开春,热河丢了。承德的汤玉麟带着几十辆汽车,装着家眷和烟土, 先跑了, 日本人一百多个骑兵, 不费一枪一弹进了承德城。报纸上登出来,红楼里的学生把那张报纸贴在布告栏上,有人在报纸边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举国同耻。
三月里,喜峰口打起来了。
北平城里一下子乱了。有钱人家雇了汽车往天津跑, 往南边跑,前门车站上的人挤得像下饺子, 头等车厢的票炒到了平常的五倍。东交民巷的使馆门口堆起了沙袋,洋兵端着枪站岗。街上的铺子关了一半, 开着的那一半, 门口也贴着告示:现洋交易,概不赊欠。
协和医院的门口, 每天都有卡车开进来, 车斗里躺着从长城线上抬下来的伤兵,绑带渗着血, 一路滴到台阶上。
东城诊所人手不够,她每天下了课就去,帮着护士卷绷带,烧开水, 替那些不识字的伤兵写家信。
-
闻峋三月二十号到北平,他没去铺子,没去旅馆, 下了火车,问宋持要了地址,提着皮箱直接到了东城诊所。
她正蹲在走廊上,替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写信。那伤兵是河北人,十九岁,说一句,她写一句,写到“娘,儿子胳膊没了,往后不能给您挑水了,没想到长大了还要您继续做事”,伤兵哭了,她手里的笔也抖着。
一双皮鞋停在她跟前。
她抬起头。
闻峋站在走廊里,大衣上落满了灰,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目光从她手里的信纸,落到她旗袍下摆上蹭着的一块血渍。
“爹病了,叫我来接你回去。”他说。
“爹怎么了?”
“出去说。”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行写完,念给那个伤兵听了一遍。伤兵点点头,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交给边上的护士,说明天一早去邮局寄,起身跟着他出去了。
-
诊所后头有个小院子,晾着一院子刚洗过的绷带,白花花的,在风里飘。
“什么病?”
“咳嗽,老毛病。”他说,“热河丢的那几天,他天天看报,看得睡不着觉,咳得厉害了,躺了半个月。上海请来的大夫看过,说是肺上有火,要静养,不碍事。我动身那天早上,他就喝了半碗粥,还骂了宁伯两句,嫌药熬得苦。”
“烧不烧?夜里咳不咳血?”
“不烧。没见过血。”
她攥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下来一半。
“他躺在床上跟我说,与霏一个人在北平,日本人眼看要打过来,你去,把她接回来。”
“我给爹发电报。”她说,“今天就发。”
“与霏——”
“还有三个月毕业,四年就差这三个月。”她说,“我现在走,学校按退学算,这四年白念了。爹供我念书,不是叫我念到最后三个月,扔下就跑的。”
“日本人打到长城了。”
“诊所里会说洋文的,没多少个。”她说,“护士长是美国人,大夫是英国人,伤兵是河北人、山东人,他们说话,得有人在当中传。我走了,谁替他写信?这里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长城要是守不住——”
“守不住,我跟着学校走。北大不会把学生扔给日本人。”她说,“倒是你。爹病着,你不在家守着,跑来北平做什么?回去。你回去告诉爹,毕业第二天,我就上车。”
闻峋没动,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回去吧。”她说,“家里的事,比我这儿要紧。你不是还要给爹一个交代吗?周家那边,总不好叫人家等。”
闻峋的脸上都是怒意。
“周家那门亲,”他说,“我去年十月就回了!”
他几乎是吼着说的。
院子里晾着的绷带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他从来没有对她吼过,哪怕从前有真的争吵的时候,他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生气。
显然怒火已经积压许久了。
“…回了?”她说,“那二楼的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