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
“他说的,”她说,“你一句都没驳。”
门外的日头白花花的,晒得她眼前发黑。她走下台阶,走进那一片白里去,没看街对过宋记的窗户,也没回头看身后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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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把宋持带来的那只锦盒打开,把娘那对耳坠子拿出来,对着灯看。
翡翠的颜色暗暗的,像一汪积了很多年的池水。
她把耳坠子戴上了。
镜子里的人,眼睛是红的,耳垂上坠着两点绿,晃来晃去。
娘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吧。说走就走,一回头都不回。
她摘下耳坠子,放回锦盒里,把锦盒和那只黑丝绒的小盒子并排搁在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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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峋这一回,在北平只住了五天。
走的那天,他托大罗往红楼捎了一个信封。号房老头递给她,信封很薄,封粘得严严实实。
她拆开。
里头只有一张纸,是那张图纸的一角,撕下来的,上头是一楼东厢那一间,标着一个“峋”字。
“峋”字底下,他用钢笔,添了一行小字:
暂居。
她捏着那一角纸,站在号房门。
暂居。
暂时住着。
住到什么时候?
她把那一角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
于是这一角图纸,她夹进了那本法律汇编里,夹在亲属编第五章 那一页。书合上,搁在书架最上头,一个秋天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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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图纸的另一半,摊在苏州文公馆一楼东厢的书桌上。
东厢是新收拾出来的,墙刚粉过,一股石灰味。闻峋的东西还没搬全,一张书桌,一张床,一只皮箱,皮箱上锁着。
十月里,周太太领着周二小姐来了文公馆。
爹高兴,叫厨房做了一桌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蜜汁火方,都是苏州人待客的大菜。周二小姐坐在周太太身边,穿一件月白的软缎旗袍,低着头,筷子拿得秀秀气气,一菜嚼许多下才咽。
席上周太太说周家的生意,说周二小姐在女中念书时作文得过头名,说姑娘家性子好,在家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
爹一边听一边笑,不住地给闻峋使眼色。
闻峋坐在下首,替周太太斟茶,替爹布菜,礼数一样不缺。周太太问他厂里的事,他答得清清楚楚;问他北平的铺子,他也答得清清楚楚。
饭后,爹说园子里的桂花开了,叫阿峋陪周二小姐去走走。
周太太笑着推女儿:“去吧。”
园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周二小姐走在前头,闻峋落后半步,两个人隔着一臂远,沿着那条石子路,走到那丛矮竹跟前。
周二小姐站住了,转过身来。
“闻少爷,”她说,声音细细的,“家母的意思,你大约明白。”
“明白。”
“那你的意思呢?”
闻峋看着那丛矮竹。
“周小姐,”他说,“文家大少爷的亲事,不由我自己做主,可也由不得旁人替我做主。”
周二小姐抬起头来看他。
她看了一会儿,脸上那点羞怯慢慢退了下去,露出底下的一层清明来。女中头名的姑娘,到底不笨。
“闻少爷心里有人。”她说。
闻峋没答。
“楼上那个套间,”周二小姐说,“方才我来的时候,从楼梯看了一眼。西式的,朝南,对着花园。家母说,是给新人预备的。”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给我的。”她说,“那间屋子的窗帘,是湖色的。我不喜欢湖色。早前来时,你就知道。”
闻峋转过头来。
“闻少爷放心,”周二小姐说,“回去,我跟家母说,是我看不上文家。周家的女儿,总不能说是叫人家看不上。”
她冲他福了福身,转身往回走了,走得不快不慢,月白的旗袍下摆在脚踝上一扫一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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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峋也一个秋天没来。
十一月里,大罗往红楼捎过一回话,说大少爷在苏州忙,厂里的冬货赶不出来。十二月里,爹来了一封信,信里说公馆的工程停了,天冷,漆上不去,开春再接着修。末了一句,爹写:周家二小姐来家里吃过一回饭,阿峋陪着说了几句话。相处得很好,与霏不必挂心。
她把那封信看完,折好,也夹进了那本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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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第二天,宋持请她去北平饭店的新年舞会。
是天津仁记的沈买办张罗的,请的是平津两地跟英国洋行有往来的商号,宋记在列。宋持说,去不去,回一个字。
她回了个“去”。
那天晚上她换了一件墨绿的丝绒旗袍,外头罩着一件白狐皮的短披肩,耳朵上戴着娘的那对翡翠坠子。房东太太扒着门框瞧,啧啧了两声,说这一身,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还气派。
文与霏笑她,夸人只会说像明星。
房东太太不服气,说明星都是好看的,难得见着。
北平饭店的舞厅在七楼,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盏一盏,照着底下的乐队。乐队是白俄的,拉着小提琴,吹着萨克斯,曲子一支接一支。舞池里洋人多,中国人少,旗袍和燕尾服转着圈,香水味和雪茄味混在一处,熏得人发晕。
宋持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领结系得端端正正,站在舞池边上,端着一杯橘子水递给她。
“沈先生在那边,”他说,“我过去说几句话,马上回来。”
她点点头,端着那杯橘子水,靠在一根大理石柱子边上。
一支曲子完了,舞池里的人散开,往两边的桌子走。
人缝里,她看见了一个背影。
一身黑色的燕尾服,个子高,肩膀窄,姿态极好,气质也优越,站在舞池那一头,正微微弯着腰,跟一个金头发的洋老头说话。洋老头身边站着一个洋姑娘,十八九岁,穿着一条鹅黄色的长裙,仰着脸,笑着在听。
那个背影直起腰来,转过身。
她手里那杯橘子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墨绿的丝绒上,晕开了几个深色的点子。
他也看见她了。
隔着一整个舞池,隔着水晶吊灯底下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头发,落到她的耳朵,落在那对翡翠坠子上,停住了。
乐队换了一支曲子,是华尔兹。
那个洋老头拍了拍闻峋的肩膀,冲那个穿鹅黄裙子的洋姑娘努了努嘴,说了一句什么,哈哈大笑。洋姑娘的脸红了,大大方方地冲闻峋伸出了手。
闻峋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去。
他冲洋姑娘欠了欠身,握住了她的手,搂着她的腰,滑进了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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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海德百货的史密斯先生。”
宋持回来了,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文记的晨衣,在伦敦就是海德百货在卖。史密斯先生这回来远东,上海待了半个月,又来北平看看。闻兄弟是陪着他从上海一路过来的。”宋持说,“那位是史密斯小姐,他的女儿。”
她没说话。
舞池里,闻峋搂着那位史密斯小姐,一圈一圈地转。他的舞跳得不算好,只是没有那么自然而已,但一步都没错,显然是早就细心练过。史密斯小姐仰着脸跟他说话,他低着头听,偶尔答一两句,嘴角带着笑。
“与霏,我教你跳的舞可还记得。”宋持把她手里那杯橘子水接过去,搁在边上的桌子上,“跳一支?”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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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持的舞跳得好。手扶在她腰上,带着她转,转得不快不慢,转着转着,转到了舞池当中。
离那一身鹅黄,只隔着两对人。
她不知道宋持是不是有意的。
她只知道,闻峋就在那儿,背对着她,搂着另一个姑娘,姑娘在她面前转着圈儿,裙摆像盛开的花,朝气勃勃。转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史密斯小姐的肩膀,落在她脸上,一闪,就过去了。
转过去,又转过来。
又是一闪。
一支曲子,统共三四分钟。她觉得像是转了一个钟头。
曲子完了,宋持松开她,冲她欠了欠身。
她还没站稳,身后有人开了。
“宋兄。”
闻峋一个人站着,史密斯小姐已经回到她父亲身边去了。燕尾服的扣子扣得一丝不乱,脸色在吊灯底下白得发青。
“闻兄弟。”宋持拱了拱手,“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陪客人。”闻峋说。
他转向她。
“妹妹,”他说,“赏脸跳一支?”
他说妹妹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还有人赞叹,这对兄妹生得真好。
就是不像。
宋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闻峋,退后了半步。
“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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