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太太从院门里探出头来。
“那个宋掌柜,下午就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她说,“我叫他进来坐,他不进,说早前就有规矩。”
“他问你什么了?”
“问你去哪八了。”房东太太说,“我说不知道。”
文与霏转过头。
“你没告诉他西山?”
“我告诉他做什么?”房东太太瞪她,“你那个认的哥哥的事,我嘴上有把门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错过 妹妹,赏脸
五月初, 上海停战了。
报纸上登着停战协定的条款,红楼里的学生骂了三天,骂完了,该上课还是上课。
五月十二号, 仁记的信到了, 说上海港已复航, 英商各船陆续回沪。
同一天,文记的电报到了宋记。电报是闻峋发的,只有一行:
「上海复航,依约终止北运代理。谢宋兄援手。峋。」
宋持拿着那张电报, 来了红楼,请她译一封给仁记的洋文信, 通知天津那边,文记的舱位往后不必再订了。
她坐在号房的窗户底下译信, 宋持坐在对面, 喝着号房老头倒的茶。
“你不恼?”她问。
“恼什么?”
“三个月,文记的货走了你的线。上海一开, 就不走了。”
“契约上写的, 战事期间。”宋持说,“是你写的, 我答应的。”
他把茶碗放下,眼睛里是一片温和的光。
“我说过,依你。”他说,“这条线本来就是借给文记的。借了, 还了,两清。”
两清。
她手里的笔,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墨点。
那个墨点, 晕在“两清”的“清”字上,把三点水糊成了一团。
她拿吸墨纸按了按,按不干净,索性把那一页撕了,重抄。宋持坐在对面,没问为什么。
信抄好,交给他,他道了谢,起身告辞,走到号房门,又回过头来。
“下个月家父做寿,”他说,“六十整。我得回苏州一趟。”
“几时回来?”
“七月里。”宋持说,“你有什么要捎给文伯父的,我替你带。”
她想了想,说没有。
宋持点点头,走了。
-
他七月十八回的北平,比说好的晚了半个月。
回来的第二天,他请她去中央公园的来今雨轩喝茶。夏天的来今雨轩,廊子底下摆满了藤椅,柏树的影子落在桌上,凉丝丝的。宋持点了一壶碧螺春,说是从苏州带来的,今年的新茶。
茶是好茶,汤色碧绿,香气扑鼻。
宋持给她斟了一杯,又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只小锦盒,搁在桌上。
“文伯父托我带的。”他说,“说是你娘的。”
她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对翡翠耳坠子,水头不算顶好,可是样子老,是她小时候常看见娘戴的那一对。应该是娘走的时候,没带走。
她拿着那对耳坠子,没说话。
“文伯父说,你今年二十一了,该有件像样的首饰。”宋持说,“他身子还好,开春那场病落下了咳嗽的毛病,夜里咳得厉害些,白天倒没什么。大夫说,少操心,多歇着。”
“他操什么心?”
宋持端起茶杯,喝了一,没马上答。
“文伯父最近,”他说,“在张罗着翻修公馆。”
文与霏抬起头。
“我去拜寿那天,顺路去了一趟文公馆,给文伯父请安。”宋持说,“公馆里乱糟糟的,工匠进进出出,二楼的墙都拆了。我问文伯父,好好的房子,怎么忽然要翻修。文伯父说,是闻兄弟的主意。”
“他的主意?”
“闻兄弟画的图纸。”宋持说,“二楼重新隔,东边那几间打通了,做一个大套间,西式的,带洗澡间。闻兄弟自己的屋子,从二楼搬到了一楼东厢。”
她手里的耳坠子,硌着掌心。
“文伯父说,闻兄弟去年答应过他,两年以后,给他一个交代。明年夏天,就是两年了。”
“苏州城里都在传,”宋持说,“文家大少爷翻修公馆,是在准备新房。周家那边,今年开春,周太太往文公馆走了三趟。”
她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把那对耳坠子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
“与霏。”
“嗯。”
“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宋持说,“这是闻兄弟的家事,也是文家的家事。我只是想,你一个人在北平,家里的事,总该知道一些。”
他把那只锦盒往她跟前推了推。
“茶凉了,”他说,“我叫人换一壶。”
-
闻峋八月底到的北平。
铺子里秋货上架,他照旧住前门外,照旧托大罗往红楼捎了一句话。这回,她去了。
她进门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正在跟大罗说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看见是她,他手里那支铅笔停在了图纸上。
大罗看看两人,照旧钻进了后头。
她走到柜台前头,低头看那张图纸。
是文公馆。
她认得那栋洋楼的轮廓,认得门前那条石子路,认得花园里那一丛矮竹。二楼的格局改了,东边那几间打通了,画着一个大套间,套间里标着洗澡间、起居间、卧室,窗户开得大,朝南,正对着花园。
西边那一间,是她的屋子,原样没动。
斜对门那一间,他的屋子,图纸上画了一道斜线,划掉了,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字:拆除。
一楼东厢,多出来一间,标着:峋。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苏州城里都在传,”她说,“文家大少爷翻修公馆,是在准备新房。”
闻峋没说话。
“周家二小姐,周太太开春往文公馆走了三趟。”
“宋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她指着图纸上东边那个大套间,“这是什么?”
闻峋低头看了一眼。
“套间。”
“给谁住的?”
他没答。
他把铅笔搁下了,两只手撑在柜台上。
“你搬到一楼东厢,”她说,“二楼留着一个大套间,带洗澡间,朝南,对着花园。你说两年以后给爹一个交代,明年夏天就是两年。闻峋,你自己说,这是给谁住的?”
闻峋还是没答。
头顶上那块匾,棠棣之华,四个金字叫电灯照着,亮得刺眼。
“到时候,”他终于开了,“你回来就知道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叫人一把攥住了,攥得透不过气来。
到时候。
你回来就知道了。
他不否认。
“好。”她说,“恭喜你。”
闻峋的脸色变了。
“你恭喜什么?”
“恭喜你给爹一个交代。”她说,“周家二小姐知书达理,在女中念过书。爹说的。爹说得对。”
“与霏——”
“你那天在旅馆走廊里说,你说完了,我那句准话,兴许就不一样了。”她说,“你说对了。是不一样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她说,“你说的是,你先成了家,我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我给宋家一句准话,给得痛痛快快,不用再看你一眼。”
“你就是这么想的?”
“不然我该怎么想?”她的声音高了,“你在西山盖宅子,不告诉我;你在苏州翻修公馆,不告诉我;你给自己画一间东厢,给二楼画一个套间,不告诉我。闻峋,我还能怎么想?”不告诉她的事情,就是与她无关的事情。
“你可以等。”
“等什么?”
“等到明年夏天。”他说,“等你回家,进了门,上了楼,你自己去看。”
“我不看。”
“你会看的。”
“我不看!”
铺子外头,街上有人停下脚步,往里瞧。大罗在后头咳了一声。
她深吸了一气,把那快冲出喉咙的哽咽,生生咽了回去。
“闻峋,”她说,“这两年,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胃病是老毛病,我信;你说西山是私事,我信;你说那本书是翻翻,我也信。”
她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
“这一回,我不信了。”
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他的声音追上来,轻轻发颤:
“你不信我。你信宋持。”
她站住了。
“他从苏州回来,跟你说了一车话。周家,套间,新房,都是他说的。”闻峋说,“他去文公馆,是去给爹请安,还是去看我的图纸?他看了图纸,说的都是真的,可是真的话,也能拼成假的。文与霏,你难道不知道,最好的谎话是说真话。”
她背对着他。
“你说我见不得他好,”闻峋说,“这一回,是谁见不得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