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她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三块大洋,递过来。
“文记的价,三块一份。”
她伸手拿了两块。
他把剩下那一块收了回去,没再坚持。
“与霏。”
“嗯。”
“今天,”他说,“今天谢谢你。”
“我替文记说话,”她说,“不是替你。”
“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转身要走。
“上海的仗打完了,”他在身后说,“码头开了,文记的货,我一件一件地挪回上海去。”
“我知道。”
“宋记这条线,我一天都不多用。”
她没回头。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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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房东太太煮了一锅元宵,芝麻馅的,硬塞给她一碗,叫她给“那个认的哥哥”送去。
“正月十五都过了,”她说,“吃什么元宵。”
“正月十五他在火车上,补上。”房东太太说,“大过年的往外跑,可怜见的。”
她端着那碗元宵,在院子里站到碗不烫手了,最后还是没去。
她把那碗元宵端回屋,搁在桌上,一个一个吃了。
芝麻馅烫嘴,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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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元宵吃完,她才知道,闻峋第二天一早就回苏州了。
大罗说,大少爷走的时候没叫车,扛着皮箱走到前门,赶的是头一班车。伦敦那三千件晨衣,三月二十号从大沽口装了船,船票是宋记订的,提单上的收货人一栏,写着伦敦一家百货公司的名字,再没别的。
仁记的信照旧来。三月里来了两封,讲的都是装船的事。她译完,送街东一份,送街西一份,街西的柜台后头站着大罗,抽屉里数出来的,照旧是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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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三天,大罗来了一趟胡同。
他站在院门口,不肯进来,搓着手,说话吞吞吐吐。
“大少爷前天又到了北京。”他说,“没去铺子,住在前门外,天天往西山跑。”
“又是那块碑?”
“不是碑。”大罗说,“那个开煤窑的,过年的时候叫人捅了一刀,死了。他家里人急着要钱,把西山那片地,连宅子带坟地,一并卖了。大少爷买下来了。”
文与霏站在院子里。
他又搓了搓手。
“小姐,”他说,“大少爷不叫我告诉你。他吩咐的事,我从来没违过。可这回……他前天到的,到今天,铺子里一口饭没吃过。我怕他又跟去年腊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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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她赁了一辆汽车,自己去的西山。
房东太太扒着院门,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带上吃的。”
她带了一罐小米粥,用棉套子裹着,搁在膝上。
车出了西直门,还是那条路,地里的麦子返青了,绿茸茸的一片,田埂上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远处的山也绿了,不再是去年腊月里那种青灰,是一层一层的新绿。
车停在村口,她拎着那罐粥,顺着土道往上走。
枣树抽了新芽,柿子树开了花,土道上有人走过,留着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拐过那道坡,她听见了锤子敲石头的声音。
闻家的宅子前头,站着七八个工匠,有的在搬瓦砾,有的在清地基,那几根烧焦的房梁已经拆下来了,横七竖八地堆在院子一角。塌了的院墙底下,码着一摞新烧的青砖,砖上还带着窑火的红。
闻峋站在门楼底下,穿着一件呢子大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跟一个领头的工匠说话。他瘦了,可是精神是好的,说话的时候比划着手,指着正房的地基,说这里要往东挪三尺,原来的位置,压着井。
领头的工匠先看见了她,冲闻峋努了努嘴。
闻峋回过头来。
他看见她,手里的图纸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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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上摆着两碟果子,一壶酒,三只酒盅。
她跪下去,上了香,磕了头,跟上回一样:“伯父,伯母,晚辈文与霏,来看你们。”
闻峋站在她身后,没跪,也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那罐粥从棉套子里拿出来,打开盖子,还温着,冒着一点热气。
“吃了。”她说。
闻峋看了看那罐粥,又看了看她。
“大罗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吃了。”
他接过去,坐在坟边的一块石头上,一口一口地喝。山上的风是暖的,吹得坟头上新长出来的草一伏一伏的。文与霏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看着坡下那片宅子。
“你要把它盖起来。”
“嗯。”
“盖起来做什么?你住在苏州,一年来北京几趟,这宅子盖起来,谁住?”
闻峋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罐子盖上,搁在膝上。
她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地契上写的什么名字?”
闻峋抬起眼看她。
“闻峋。”他说。
“耳门闻?”
“地契上,要写户籍上的名字。”闻峋说,“族谱上我是文家的嗣子,户籍上,我一直姓闻。”
她这才想起来,这几年,没有一个人叫过他文峋。爹叫他阿峋,宁伯叫他大少爷,族里的人当面叫少爷,背地里叫闻家那个。连她自己,叫的也是闻峋。
她一直以为,族谱上写了,祠堂里拜了,他就是文家的人了,从里到外,从头到脚。
“去年那本书,”她说,“你说,你总得知道这个养字,律法上怎么写。”
“嗯。”
“律法上,写着双方同意则能终止。”
闻峋的手,搭在膝上那只粥罐子上,一动不动。
“你翻得仔细。”她说,“你是不是,要归宗?”
她问出来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出一阵发慌,从心口慌到指尖。她等他答,又怕他答。
闻峋坐在石头上,仰起脸来看她。
日头从她背后照过来,他眯着眼,看见一圈毛茸茸的光,镶在她的头发边上。
“我要是归宗,”他说,“爹怎么办?文记怎么办?三叔公、族里那些人,怎么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是什么?”
她答不上来。
闻峋慢慢站起来,站到她跟前,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得仰着脸看他。
“与霏,”他说,“你希望我归宗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要是归了宗,就不是文家的人了,族谱上划掉了,祠堂里除了名,他就不是她的哥哥了。
不是哥哥,就……
她不敢往下想。
“我希望你,”她说,“好好吃饭。”
闻峋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好好吃饭。”
他把手里那只空罐子递还给她。
“明天还送吗?”
“不送了。”她说,“你回城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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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车开到胡同口,她刚下车,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宋持。
他穿着一件藏青的夹大衣,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她,迎上来两步。
“去西山了?”他问。
文与霏脚下一滞。
她出门的时候,只跟房东太太说过。
“你怎么知道?”
“汽车行的老板,是宋记的老主顾。”宋持说,“下午去柜上提货,说起来,说一早有位北大的小姐,赁了车往西山去,一个人。”他把手里那包东西递过来,“稻香村的点心,新出的枣泥酥。西山远,怕你饿着。”
她接过来,道了谢。
宋持没有要走的意思。
“闻兄弟在西山盖宅子,”他说,“我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东单牌楼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宋持笑了笑,“闻兄弟在西山买地,雇工匠,县里的地契换了名字,这些事,传得快。”
“传得快,”她说,“也没传到我耳朵里。”
宋持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与霏,”他说,“我不是有意打听闻兄弟的事。闻家那桩旧案,当年报纸上登过,北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闻兄弟在西山盖宅子,修祖坟,是孝心,旁人只有敬重的份。”
他把下一句话在嘴里掂了掂。
“我只是想,”他说,“闻兄弟把闻家的门立起来了,往后,他是闻家的人,还是文家的人?”
她攥紧了手里那包点心。
“这是他的事。”她说。
“是。”宋持说,“是他的事。”
他冲她欠了欠身,说了一声早些歇着,转身走了。
她站在槐树底下,他的背影走出胡同口,拐过街角,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