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24)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与霏,你要查什么,跟我说一声就是。不必拿仁记的信做由头。”

  她的脚步滞在了门槛上。

  “我没——”

  “我知道。”宋持说,“闻兄弟那天跟你说了布边的事吧?我在对门,听不见,但看得见。”

  他把库房的门锁上,钥匙揣回口袋里。

  “他疑心我,是他的事。”宋持说,“你疑心我,我想让你疑心个明白。”

  -

  那天晚上,她给闻峋写了一封信。

  三年来,头一封。

  她坐在灯底下,写了撕,撕了写,写到第五张,才写成了三行字:

  布边我摸过了。宋记库里最底下那一垛,有一匹没裁,织着BRADFORD。宋持说,是伙计漏了。

  她没写称呼,也没落款。

  信寄到苏州,第五天,文记的大罗往红楼号房送来一封电报。苏州来的,只有两个字:

  一匹。

  她捏着那张电报纸,站在号房门口,一阵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从后颈一直凉到脚底。

  一匹。

  几百匹都裁了,偏偏最底下那一匹,漏了。

  漏在她一伸手就摸得着的地方。

  她把那张电报纸,也塞进了灶膛里。

  -

  灶膛里那撮灰,叫房东太太掏出去,倒在了胡同口的墙根底下。

  入了冬,雪一场接一场地下,盖住了墙根,盖住了胡同口老马头的糖葫芦摊子,盖到年底。

  腊月二十一的夜里,上海打起来了。

  报纸上说,日本海军陆战队夜里攻闸北,十九路军死守,炮弹落在商务印书馆,东方图书馆烧了三天三夜,几十万册书烧成了灰。红楼的阅报室里,那天谁都没说话,一个国文系的老先生站在报架前头,看着那张报纸,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又摘下来。

  文记的货,是走上海的。

  -

  闻峋过了正月十五才到了北京。

  他没先去铺子,下了车,直接叫车来了沙滩。房东太太开的门,一见是他,往里头喊了一声:“丫头!你那个认的哥哥!”

  文与霏从屋里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底下,大衣上落着雪,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

  “上海的码头封了。”他说,“文记伦敦那批晨衣,三千件,压在苏州的库里,走不出去。”

  她的心一沉。

  “怡和那边怎么说?”

  “怡和在上海的栈房叫炮弹炸了一角,自身难保。”闻峋说,“伦敦的买家打了电报来,三月底不交货,按合同赔。”

  “赔多少?”

  闻峋报了个数。

  她听着那个数,手扶住了廊柱。

  那是文记两年的进项。

  “爹知道了?”

  “爹知道了。”闻峋说,“宋伯父前天去了文公馆。”

  “宋持给他爹写了信。”闻峋说,“说上海走不通,可以走天津。文记的货从苏州装火车,走津浦线到天津,在天津上英国人的船,走大沽口出海。天津码头上,仁记有船位,宋记跟仁记有交情,能替文记订下舱位。”

  “这是好事。”

  “是好事。”闻峋说,“宋持的条件,是文记往后走北边的货,都由宋记代理,抽一成五的佣钱。”

  “往后是多久?”

  “五年。”

  风从院墙上刮过去,刮落了一层槐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落在两个人中间。

  “爹答应了?”

  “爹答应了。”闻峋说,“当着宋伯父的面,答应了。叫我来北京,跟宋持把契约签了。”

  他的脸上一点神色都没有,只有那道干裂的嘴唇,叫风吹得渗出了一点血丝。

  “你不想签。”她说。

  “爹答应了,”闻峋说,“我想不想,有什么要紧。”

  -

  宋持请了天津仁记的一个华人买办来作见证,姓沈,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一口带天津腔的洋文。契约分中英两份,中文是宋持拟的,英文是沈买办译的,摊在八仙桌上,一式三份。

  闻峋坐在宋持对面,一页一页地看中文那份。

  宋持没催,坐在那八喝茶。

  文与霏坐在窗户底下。她是闻峋叫来的,说英文那份,你替文记看一看。

  沈买办听说她是北大英文系的学生,扶了扶眼镜,笑着说,小姐随便看,都是洋行里的老格式。

  她把英文那份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

  开头几条,跟中文那份对得上。代理期限,五年;佣金,一成五;舱位,由宋记向仁记订……

  看到第七条,她的眼睛停住了。

  中文那份的第七条,写着:文记北运之货,由宋记代理报关装船。

  英文那份的第七条,多了一句。

  「……and Wen & Co. shall furnish the Agent with full particulars of its overseas buyers, including names, addresses and terms of trade, for the purpose of shipping documentation.」

  文记须向代理人提供其海外买家之全部详情,包括名称、地址及交易条件,以备装船文件之用。

  她又看了一遍。

  装船文件,要的是收货人的名字和地址,这没错。可是交易条件,价钱、付款的法子、每年订多少货,跟装船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

  宋持在喝茶,神色如常。闻峋在看中文那份,看到了第五条,眉头紧锁着,是在算那一成五的佣钱。沈买办靠在椅背上,摸着眼镜腿,冲她和气地笑。

  “沈先生,”她说,“第七条,中文和英文对不上。”

  沈买办的笑僵了一下。

  闻峋抬起了头。

  宋持放下了茶碗。

  “英文这一份,多了一句。”她把那份契约推到桌子当中,手指头点着那一行,“要文记把海外买家的交易条件,一并交给宋记。中文那份上,没有。”

  沈买办凑过来看,啊了一声,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这是洋行里的老格式,代理契约,都有这么一句,抄顺手了,没删。小姐好眼力,好眼力。”

  “老格式里的这一句,”她说,“是给洋行自己的代理人用的。宋记是文记的代理,不是仁记的代理。文记的买家是谁,价钱多少,宋记要了,做什么用?”

  店堂里没人出声。

  沈买办张了张嘴,又闭上,扭头看宋持。

  宋持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来。

  “与霏说得是。”他说,“这一句是沈先生抄多了。宋记替文记订舱位,只要收货人的名字和码头,别的,宋记不要,也不该要。”他转向沈买办,“劳驾沈先生,把这一句删了。”

  沈买办连声应着,拿出钢笔,在三份英文契约上,把那一行划掉了,又在边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注明删改。

  “还有一条。”文与霏说。

  宋持抬了抬手:“你说。”

  “代理期限,五年。”她说,“文记走天津,是因为上海打仗。上海的仗哪天打完,码头哪天开,文记的货就该回上海去走。五年太长了。”

  “那依你,几年合适?”

  “不论几年。”她说,“写战事期间。上海码头复航之日,代理即行终止。”

  闻峋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沈买办又去看宋持。

  宋持低头翻了翻桌上那三份契约,抬起头来,冲她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依你。”

  他亲自拿起笔,在中文那份上,把“五年”两个字划掉,改成“战事期间,以上海港复航之日为止”,又在英文那份上,叫沈买办照样改了。

  改完了,他把笔递给闻峋。

  “闻兄弟,请。”

  闻峋接过笔,没有马上签。

  他看着改过的那一行字,又抬眼看了看窗户底下坐着的那个人。她已经低下头去,在核对英文那份的最后几条,睫毛垂着,侧脸叫窗外的雪光映着,洁白纯澈。

  他在契约上签了名字。

  -

  沈买办当天下午就坐车回了天津,宋持亲自送去车站。

  文与霏出了宋记,站在台阶上。雪停了,街上的雪叫车轮轧成了泥,黑一道白一道。

  闻峋站在街对过,文记的门口,没进去,在等她。

  她过了街。

  两个人站在那块匾底下,谁都没先开口。

  “第七条,”闻峋说,“我没看见。”

  “你看的是中文那份。”

  “我看的是中文那份。”他说,“我要是一个人来签,签完了,文记伦敦的买家,巴黎的买家,每年订多少货,什么价钱,宋持全知道了。”

  她没接话。

  “沈买办说是抄多了。”闻峋说,“你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可是你划掉了。”

  她低下头,看着台阶上那层踩脏了的雪。

  “我是文记的翻译。”她说,“契约上写着,此后关于本订单之一切往来函件,请寄北京文与霏小姐,文记翻译。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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