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哥,对不住。”
宋持从店堂里走出来,走到台阶上,把顾议明扶起来,又冲台阶底下的学生拱了拱手。
“各位同学为国奔走,我佩服得很。东北的事,人人心里都有一把火。今天这一场误会,是我宋记的货单没张贴出来,让各位白跑一趟。”
他转身吩咐伙计:“去柜上,取两百块大洋来,捐给各位同学的救国会。”
台阶底下叫起好来。
学生们帮着把扯下来的呢料一匹一匹搬回店里,码回架子上。文与霏站在台阶上,帮着点数。
一匹,两匹,十匹。
她弯下腰去抱一匹灰呢子,手指头碰到了布边。
布边是齐的。齐得像拿尺子比着裁的,一根线头都没有。
她又摸了摸边上那匹藏青的。也是齐的。
她直起腰来,抱着那匹呢子,站了一站。
宋持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匹呢子:“我来。你歇着。”
他抱着呢子进了店,码在了架子最上头。
-
学生们散了,街上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她把仁记那封信的译稿交给宋持,宋持道了谢,送她到门口。
“今天,”宋持说,“多亏了你。”
“我只是照着单子译。”
“你拿你的名字担保。”宋持说,“几十个学生跟前,你这样郑重其事地为我作保。”
他的声音低下去:“与霏,我记着。”
她冲他点了点头,下了台阶。
街对过,文记的门口,闻峋站在那块匾底下。
他是前天到的北京,秋货上架。方才那一场,他从头看到了尾。
-
“进来。”
她在文记门口站住了。
闻峋转身进了铺子,她跟了进去。大罗看看两人的脸色,识趣地钻进了后头。
“你译的那几张货单,”闻峋说,“几张?”
“三张。”
“三张单子,对得上多少匹?”
“我没数。”
“一百二十匹。”闻峋说,“一张四十匹,三张一百二十匹。宋记库里的呢料,少说四百匹。”
她看着他。
“剩下那两百八十匹,”他说,“你拿什么担保?”
“剩下的也是仁记的货,信我都译过——”
“你译过的信,讲的是一百二十匹。你担保的,是四百匹。”
她的脸烧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闻峋说,“你今天站在台阶上,当着几十个学生的面,拿你的名字,替宋记的整个库房作了保。”
“他的货单是真的!”
“货单是真的。”闻峋说,“货是不是那张单子上的货,你知道?”
她答不上来。
“日本人的毛呢,”闻峋说,“大阪那几家厂出的,布边上织着厂子的字号,日本字。英国货的布边上,什么都没有,要么织着厂名,是洋文。你方才抱那几匹呢子,摸过布边没有?”
她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摸过。”
“怎么样?”
“是齐的。”她说,“裁过的。”
闻峋没说话。
“北京的规矩,客人嫌布边硬,铺子里都裁。”她说,“你们文记的料子,难道不裁?”
“文记的料子,布边上织着文记两个字,一匹都不裁。”闻峋说,“织着字的布边,是招牌。好好的招牌,为什么要裁?”
铺子里静下来。
头顶上那块匾,金字叫电灯照着,亮得刺眼。
“你没有证据。”她说。
“没有。”
“你没有证据,就疑心他。”她说,“就因为他是宋持。就因为我跟他在处着。”
“我疑心他,是因为他今天该慌,他没慌。”闻峋说,“几十个学生堵着门,要烧他的货,他站在那儿,跟站在东兴楼的雅间里一样。他早知道有人要来查。他把货单备好了,就等着有人拿洋文去念。他等的那个人,是你。”
“够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闻峋,你就见不得他好。”她说,“东兴楼,丰泽园,今天,都是。他站起来替我说话,你说他站得正是时候;他不慌不乱,你说他早有准备。他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算计。”
“在你眼里,”闻峋说,“他做什么都是真心?”
她噎住了。
闻峋的眼睛里黑沉沉的,压着一团火,压了又压。
“我见不得的,不是他好。”他说,“我见不得你替他作保。你今天站在台阶上,拿你的名字,替一个你看不透的人作保。哪天查出来,遭殃的不是宋持,是你。爹有没有跟你说过,女子在世道上本就难生存,一旦沾上了一点污点,你会比宋持这个‘罪魁祸首’更难得到谅解。”
“宋持一向沉稳持重,我们两家是世交,他们家最混不吝的不过是宋帆然,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但愿没什么事。”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谁都不肯再往后退一步。
门口那个小伙计,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你回苏州去吧。”她说,“北京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转身出了门。
身后,闻峋的声音追出来,落在她后头:
“布边的事,你记着。”
-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手指头上就是那几匹呢子的布边,齐整整的,一根线头都没有。
北京的规矩,客人嫌布边硬,铺子里都裁。
这话不是她编的。东安市场的布铺子,她去过,伙计们裁布边,她亲眼见过。
可是文记的料子不裁。
织着字的布边,是招牌。
她坐起来,摸黑点了灯,从抽屉里翻出仁记寄来的那一摞信,一封一封地翻。翻到天快亮了,把那些信里提到的码数,一笔一笔加起来。
她经手的这些信里,宋记从仁记进的毛呢,加起来,三百二十匹。
今天码回架子上的,她点过。
四百一十匹。
她盯着纸上那两个数。
对不上。可是对不上,也说明不了什么。她经手的信,是从去年开春算起的,在那以前,宋记的洋文信是天津那位先生译的,进过多少货,她一封都没见过。
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灶膛里。
火柴划着了,纸团卷起来,烧成一小撮灰。
她蹲在灶膛前头,看着那撮灰,跟自己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错过 你是不是,
到此为止, 只止了三天。
第四天,仁记的第八封信到了,讲的是十一月那批货的装箱单,单子上列着匹数、码数、每一匹的编号。信末, 仁记的经理客客气气地添了一句:请代理人收货时逐匹核对编号, 如有短缺, 务必于七日内函告本行。
她把这一句译了,誊了两份,揣着去了宋记。
“仁记要逐匹核对编号。”她把译稿交给宋持,“装箱单上的编号, 我抄了一份。我是文记的翻译,这批货的账, 文记也要过目。我想跟你的伙计一道,去库里对一对。”
她说完, 等着。
宋持接过译稿看了一遍, 抬起头来,脸上一点为难的神色都没有。
“好。”他说, “正好, 我也想请人帮着点一点。”
他亲自取了钥匙,领着她穿过店堂, 掀开后间的门帘。
那是她头一回进宋记的后间。
后间后头还有一道门,门后是一个小院,院子北边三间房,就是库房。库房里码着一垛一垛的呢料, 从地上码到房梁底下,灰的、黑的、藏青的、驼色的,每一匹的布头上贴着一张纸签, 写着编号。
小伙计举着马灯,她拿着那张抄来的单子,一匹一匹地对。
编号对得上。
她蹲下去,借着马灯的光,去看布边。
齐的。裁过的。一匹,两匹,十匹,都是齐的。
对到最底下那一垛,她伸手去摸最下头那一匹,手指头碰到布边,停住了。
没裁。
布边是毛的,织着一行洋文字母,细细的,白线织在藏青的底子上。她凑近了马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认。
BRADFORD。
布拉德福德。
她蹲在那八,手指头按在那一行字母上,没挪开。
“这一匹,”宋持站在她身后,“伙计漏了,没裁。”
她回过头。
宋持站在库房门口,背着光,脸上的神色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他那一身灰呢西装,站得端端正正。
“北京的客人嫌布边硬,”他说,“铺子里都裁。你要是不放心,把这一垛都拆开来看,我叫伙计们帮你搬。”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用了。”她说,“编号都对得上。”
宋持点点头,叫小伙计把马灯提出去,自己站在库房门口,等她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