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宋伯父说,毕业以前,不谈婚嫁。”她说,“毕业以后,给宋伯父一句准话。”
爹看看她,又看看宋持,笑出了声,拍了拍桌子。
“好!好!你们一个两年,一个三年,倒像是商量好的!”
没人接话。
宋持低着头,替爹斟了一碗茶。
闻峋坐在她对面,隔着一桌子菜,终于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她低下头去,把那碗汤喝完了。
-
回旅馆的时候,爹累了,先上楼歇着。
她跟在后头上楼,走到楼梯拐角,闻峋停下了脚步,等她跟上来。
走廊里的灯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街上的光。
“爹给你说亲,”她说,“你怎么想?”
闻峋转过身。
“你怎么想?”他反问。
“我怎么想,有什么要紧。”
“要紧。”
她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
“周家二小姐,陆家三姑娘。”她说,“不管是哪家的女儿,都是好人家。”
“嗯。”
“你说两年。”
“嗯。”
“两年以后,你给爹什么交代?”
走廊尽头那点光落在闻峋脸上,照见他眼睛里的东西,她看不分明。
“你三年,我两年。”他说,“两年以后,我先给爹交代。你那一句准话,留着,等我交代完了,你再说。”
“为什么要等你?”
“因为我说完了,”闻峋说,“你那句准话,兴许就不一样了。”
楼下有人上楼,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地响。
闻峋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了自己那间屋的门。
门关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扶着栏杆,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报纸第二版的角落,那行小字,又浮了上来。
得由双方同意终止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错过 到此为止
爹走的那天, 她去车站送。
还是那条站台,还是那节头等车厢。闻峋先上车,把两只皮箱安顿好,又下来, 扶着爹的胳膊, 一级一级地往上送。
爹上到第二级, 站住了,回过身来。
“与霏。”
“爹。”
爹站在踏梯上,比她高出一截,低着头, 眼眶又红了。
“你不回家,我不逼你。”他说, “可你一个姑娘家,在北京, 身边没个自家人。阿峋隔三岔五地来, 是我叫他来的。他来了,你别躲着他。”
她低着头, 没应声。
“他是你哥哥。”爹说, “往后我老了,走了, 这世上跟你最亲的,就是他。”
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脚夫扛着行李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
“你叫他一声。”爹说。
她抬起头。
“叫你哥哥一声, 叫给我听听。”爹说,“这两年,你写信回家, 提到他,只写闻峋两个字。我老了,心愿不多。想听你当着我的面,叫一声。”
闻峋扶着爹的手,僵住了。
他站在踏梯底下,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扶在爹胳膊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爹等着。
她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她叫过很多回。
可是这一回,爹站在踏梯上,眼眶红着,等着听。
她叫不出口。
汽笛又响了。茶房在车门口喊:“老先生,要开车了!”
“哥哥。”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叫汽笛盖过去。
爹听见了。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是了了一桩心事。他转过身,扶着闻峋的手,上了车。
闻峋把爹送进车厢,从车门口探出身来。
他没下车。他站在车门口的台阶上,一只手抓着扶手,低头看着站台上的她。
车轮动了。
他就那么站着,一句话都没说,跟着车往前去。
站台上,他的脸一点一点地远了。
他的眼睛,从头到尾,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里头的东西,她看清了。
不是恼,不是冷,也不是那团压着的火。
是疼。
站台上那一眼,她记了一整个夏天。九月十九号早上的一声号外,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号外!号外!日本兵占了沈阳!北大营叫炮轰了!”
卖报的孩子从沙滩一路喊到汉花园,嗓子喊破音了,手里那一摞报纸叫人抢得精光。红楼前头挤满了人,有人站在台阶上念报,念到“奉令不抵抗”,底下一片骂声,有个男生把手里的书往地上一摔,哭出了声。
文与霏站在人堆里,手里捏着一张抢来的号外。
顾议明从人群里挤过来,眼睛通红,领带都扯歪了。
“学生会下午开大会。”他说,“要成立抗日救国会。你去不去?”
-
十月里,北京城里的日货铺子,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
北大、清华、师大的学生组了检查队,胳膊上缠着白布条,布条上写着“抵制日货”四个红字,一条街一条街地查。查出日本货来,当街堆起来烧,烧完了,铺子门口贴一张白纸:此店售卖仇货。
顾议明当了检查队的副队长,天天在外头跑,跑得嗓子哑了,人也晒黑了一圈。
东单牌楼底下,是十月二十三号那天查到的。
文与霏那天下午是去送信的。仁记的第七封信,讲的是冬季呢料的价钱,天津码头上的英国货因为东北的事,一下子涨了两成。她译完了,誊了两份,照旧先往街东走。
离宋记还有二十来步,她就看见了门口的人。
黑压压一片,几十个学生,白布条在胳膊上晃,把宋记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街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卖烟卷的、拉洋车的,都踮着脚往里瞧。
“查出来了!东洋呢!”
“大阪的货!”
“烧了它!”
文与霏拨开人群往里挤。
宋记的店堂里,货架上的呢料叫人扯下来一大半,堆在门口的台阶上,灰的、黑的、藏青的,一匹压着一匹。顾议明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匹藏青色的呢子,脸涨得通红。
宋持站在店堂当中,三个伙计缩在他身后,打算盘的那个小伙计脸都白了。
宋持脸上一点慌色都没有。
“各位同学,”他说,“宋记的呢料,都是从天津英商仁记洋行进的货,没有一匹是东洋货。各位要是不信,货单在这儿,一张一张,都有洋行的印。”
他从账桌上拿起一沓纸。
顾议明接过去,翻了两张,皱起了眉。货单是洋文打的,密密麻麻,他的洋文是法科里学的那点底子,看个大概还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不全。
台阶底下的学生起哄了:“拿洋文糊弄谁!”
“英国货日本货,洋文上写的谁看得懂!”
顾议明抬起头,一眼看见了挤在人群里的她。
“文与霏!”他喊,“你过来!”
几十个学生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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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沓货单。
一共三张,都是仁记的单子,抬头印着洋行的名字和天津英租界的地址。货品一栏,打着Woollen Cloth,产地一栏,打着Bradford, England。底下盖着仁记的钢印,签着一个洋人的名字。
日子是今年八月的,第二批货。
她见过这批货的信。那时候她译过,信里说的就是这一批,英国约克郡布拉德福德的毛纺厂出的,走海路到天津,再走铁路进北京。
她抬起头。
台阶底下几十双眼睛,都等着她。
顾议明站在她身边,手里还举着那匹藏青的呢子。宋持站在店堂里,隔着门槛,神色端正,温和,等着。
“这三张单子,是天津英商仁记洋行开的货单。货是英国约克郡布拉德福德出的毛呢,今年八月装船,九月到天津。单子上有洋行的钢印,有洋行经理的签字。”
她把单子举起来,一张一张,对着台阶底下的人。
“这一批货的往来信件,是我译的。”她说,“我是北大英文系的学生。我拿我的名字担保,这三张单子,是真的。”
台阶底下嗡的一声,像一锅水烧开了。
有人喊:“那这匹东洋呢是怎么回事?”
“你的名字?什么名字?”
“据说是苏州的大户人家。”
“瞧着倒不像个骗人的。”
顾议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匹藏青色的呢子,翻过来,翻过去,脸红了。
“……是谁说这是大阪货的?”
人群里没人应。刚才喊得最响的那个,缩着脖子往后退了退,退进入堆里,不见了。
顾议明把那匹呢子放下,冲宋持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