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21)

  的确是白眼狼。

  他搁下笔,把那张纸叠好,塞回皮箱的夹层里,跟那本书一起,锁上了。

  三年。

  她在丰泽园的桌上说的。毕业以后,给一句准话。

  三年,够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完。

  窗外下雪了。北京的雪,跟苏州的不一样,猛,硬,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

  他想起今天在坟前,她跪在雪地里,说,伯父,伯母,晚辈文与霏,来看你们。

  他把灯拧灭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

  五月五号那天的《大公报》,第二版上登着一行黑体字:民法亲属编、继承编,今日施行。

  红楼的阅报室里,几个法科的学生围着那张报纸,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宗祧继承总算废了,一个说废得了律法废不了人心,乡下照旧过继,照旧写族谱。

  文与霏站在他们身后,等他们散了,才走过去,把那张报纸翻到第二版。

  报上把亲属编的条文登了一部分,挤在一个角落里,字印得小。她找到收养那一章,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一千零八十条,眼睛停住了。

  养父母与养子女之关系,得由双方同意终止之。

  她把这一行看完,报纸的边角叫她捏皱了。

  终止。

  双方同意。

  她把报纸翻回头版,放回报架上,出了阅报室。外头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红楼前头那几棵槐树开花了,一嘟噜一嘟噜的白,香得发腻。

  她没敢往下想。

  -

  六月初八,爹来了北京。

  电报是半个月前到的文记,大罗跑了一趟红楼,说老爷要来,大少爷陪着,坐初六的车,初八下午到前门。

  她去了车站。

  还是正阳门东车站,还是那条站台。头等车厢的门一开,先下来的是闻峋,转过身,伸手去扶里头的人。

  爹扶着他的胳膊,一级一级地下踏梯。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爹。

  两年没见了。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穿着一件灰色的夏布长衫,长衫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下到最后一级,他脚底下一绊,闻峋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

  爹站稳了,抬起头,看见了她。

  “与霏。”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爹,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爹看着她,从头看到脚,看了好久,抬起手来,想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拍了拍她的胳膊。

  “瘦了。”他说。

  “爹也瘦了。”

  “我老了,瘦是该的。”爹咳了两声,“你一个姑娘家,瘦什么?北京的饭不好吃?”

  闻峋在边上拎着两只皮箱,没插话,等他们说完了,才低声说:“爹,车在外头等着,先去旅馆歇歇。”

  爹点点头,扶着闻峋的胳膊往外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她。

  “你也一起。”

  -

  旅馆还是前门外那一家,闻峋订了楼上两间屋,一间朝南,给爹住。

  爹歇了一个钟头,起来洗了把脸,叫她进屋,关上了门。

  闻峋没进来。

  “这回我来,是想接你回去过个暑假。”爹坐在藤椅上,端着一碗茶,“两年了,你一回家都没回。你娘那边,我写信告诉过她你考上了北大,她回了一封,问你好不好。”

  文与霏站在他跟前,低着头。

  “我说过,四年。”

  “四年。”爹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四年不回家,你跟你娘有什么两样?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说走就走,一回头都不回。”

  她抬起头。

  爹的眼睛红了。

  “爹……”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爹说,“怨我把阿峋认进门,怨我那天在祠堂里,没替你说一句话。可你想想,爹老了,文家的厂子,爹一个人撑不住了。阿峋是好孩子,他替我撑着,替文家撑着。你不回家,族里那些人怎么说?说文家的女儿跟娘一样,是个心狠的。”

  她垂着手,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爹,”她说,“我不回去,不是怨你。”

  “那是为什么?”

  她答不出来。

  若说其中一个原因,自然有不敢回去。不敢回到那栋洋楼里,不敢走上二楼,不敢看见斜对门那扇门,不敢在饭桌上叫他一声哥哥,叫得跟真的一样。

  但旁的,是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和难过。

  爹没等来一个字,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你不回,我也绑不了你回去。”他说,“出去吧,叫你哥哥进来,我有话跟他说。”

  -

  她出了门,闻峋就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门板薄,里头说了什么,他大约都听见了。

  “爹叫你。”她说。

  闻峋直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他背对着她说,“爹身子不好,开春那场病,差点没挺过来。”

  她的心一沉:“你怎么不告诉我?”

  “爹不让说。”闻峋说,“说了,你回不回?”

  闻峋推门进去了。

  -

  爹在北京住了五天。

  头一天去了文记的铺子。大罗把账簿捧出来,爹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满意。他抬起头,看见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上挂的匾,扶了扶眼镜,念出声来:“棠棣之华。”

  “宋家送的。”大罗说。

  “宋家那孩子?”爹的脸上有了笑意,“好,好。这孩子懂事,懂礼数。”

  他又抬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见了墙角挂着的那张营业执照。

  他走过去,凑近了看。

  经理人:闻峋。底下盖的是一方私章。

  铺子里静下来。大罗低着头,假装擦柜台。

  “阿峋。”爹说,“这铺子,没用文记的印?”

  闻峋站在他身后:“铺面是儿子自己出钱赁的。文记的钱,儿子没动。”

  “为什么?”

  “北京这间铺子,儿子心里没底,赚是赚,赔是赔。”闻峋说,“赔了,赔的是儿子自己的钱,不能叫文记跟着担风险。”

  爹看着那张执照,看了好一会儿,摘下老花镜,叠好,揣进口袋里。

  “你这孩子。”他说,“文记是你的家。你在家里花钱,还要分你的我的?”

  闻峋没答话,低着头。

  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文与霏站在门口,看着爹拍他肩膀的那只手。

  爹没看出来。

  爹只当他是懂事,是谨慎,是不肯占文家的便宜。爹不知道,柜台抽屉里锁着一本闻字号的账,西山上立着一块写着“男峋”的碑,前门外旅馆的皮箱夹层里,压着什么,她也不知道。

  -

  第三天晚上,宋持在东兴楼做东,请爹吃饭。

  还是那间临街的雅间,还是那张红木圆桌。宋持站在台阶底下等,爹的车一停,他上前扶着爹下车,一口一个文伯父,叫得亲热又不失分寸。

  菜是清淡的,跟上回一样。宋持说听闻文伯父开春身子不适,叫厨房少放盐。

  爹高兴,多喝了半碗汤。

  席上宋持说北京的行情,说天津的码头,说宋记今年的账,样样说得清清楚楚,不卑不亢。爹听着,不住点头,末了,放下汤匙,冲宋持举了举茶碗。

  “宋老哥好福气。”爹说,“养了这么个儿子。”

  “文伯父过奖。”宋持说,“我跟闻兄弟比,还差得远。闻兄弟在北京开的铺子,半年就回了本,我开了三年,才刚够上。”

  他说着,冲闻峋笑了笑。

  闻峋端起那碗白开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爹看看宋持,又看看闻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说到阿峋,”爹放下茶碗,“这回来北京,我还有一桩心事。阿峋也该成家了。我想着回了苏州,托人给他说一门亲事。”

  桌上静了。

  文与霏夹着的一块鸡片,掉回了碟子里。

  “苏州城里,好人家的姑娘不少。”爹说,“周家的二小姐,在女中念过书,知书达理;陆家的三姑娘,模样好,性子也温和。阿峋,你自己心里有没有中意的?”

  闻峋搁下了那碗白开水。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爹,眉眼恭顺,声音温柔:“儿子想先把厂子做稳,过两年再说。”

  “过两年,过两年。”爹摇头,“你前年就说过两年。”

  “这回是真的过两年。”闻峋说,“两年以后,儿子给爹一个交代。”

  宋持笑了:“闻兄弟这话,倒跟与霏在家父跟前说的一个样。与霏说三年,闻兄弟说两年。”

  爹扭过头来看她:“你跟宋老哥说了什么三年?”

  桌上三个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把掉在碟子里的那块鸡片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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