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她的声音高了,“他是当着他爹的面,替我说话。你呢?你坐在那儿,一个字都没说。”
闻峋的脸色变了。
路灯底下,那张脸白得吓人。
“我是晚辈。”他说,“宋伯父没问到我,我开口,就是文家没规矩。你当我不想站起来?你当我坐在那儿,好受?”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起来,是因为他站得起来。他是宋家的儿子,他顶他爹一句,回去挨顿骂,过两天就好了。我呢?我顶宋伯父一句,回了苏州,三叔公要问,爹要问,族里的人都要问,文家收的这个嗣子,是个什么东西。”
她看着他。
“你说我一个字都没说。”他的声音哑了,“文与霏,我连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是嗣子。在宋老爷面前,他跟她一样,是个晚辈。不,他比她还不如。她是文家的亲生女儿,说错了话,爹护着。他说错一句,就是忘恩负义。
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我……”
“三年。”闻峋打断了她。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长安街那头黑沉沉的城墙。
“好。三年也够了。”
“够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叫了一辆路过的黄包车,扶她坐上去,付了钱,报了沙滩的地址。车夫抬起车把,他站在路灯底下,没有跟上来。
车跑出去老远,她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儿,路灯照着他,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
长安街上那排槐树,叶子在十一月里落光了。
一场北风刮过去,满街的黄叶子打着旋儿漫天纷飞,树上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黑黢黢地戳在灰天底下。
这半年,闻峋来过北京两回。
一回是九月,铺子里秋货上架;一回是十月底,跟大罗对半年的账。两回都住在前门外那家旅馆,两回都托大罗往红楼号房捎过一句话,说来了,住几日。她没去,他也没来胡同。仁记的信照旧一封一封地到,她照旧译两份,一份送街东,一份送街西。送到街西,柜台后头站着的是大罗,大罗收了译稿,从抽屉里数出两块大洋,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那块匾还挂着,叫灰蒙了薄薄一层,大罗踩着凳子擦过一回。
腊月初三的下午,顾议明一头闯进了胡同。
他跑得帽子都歪了,扶着院门喘气,喘了两口,才说出话来:“闻大哥……闻大哥进协和了。”
文与霏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我从东单过,想去文记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羊毛衫,”顾议明说,“一进门,大罗正背着他往外跑,脸惨白惨白,人都没醒。”
她已经跑出了院门。
-
协和的楼是绿琉璃瓦的屋顶,红柱子,远看像座王府,进了门,满走廊都是来苏水的味道,护士穿着白衣裳,急匆匆地来来往往。
病房在三楼,靠东头,一间屋两张床,另一张空着。
闻峋躺在靠窗那张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他醒着,脸朝着窗户,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杈和灰蒙蒙的天。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脸来。
看见是她,他眼睛里闪了一下,跟着就把那一下压下去了。
“谁告诉你的?”
“顾议明。”
他皱了皱眉。
倒忘记了还有一个人。
她走到床边,没坐,站着看他。
他瘦了。比上回在旅馆门厅里还瘦。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那截手腕,腕骨支棱着,扎针的地方青了一大块。
“大夫怎么说?”
“胃病。老毛病,没什么。”
“没什么,你躺在这儿?”
闻峋不说话了,又转过脸去看窗户。
她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来。床头柜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凉了,边上压着一本书,蓝布面的,书脊上印着几个字。
中华民国民法·亲属编。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当书签,夹在三分之二的地方。
她伸手要去拿,他的手先过来了,把书拿起来,塞到了枕头底下。
动作太快,扯动了手背上的针,他咝了一声。
“你看这个做什么?”她问。
“铺子里雇人,要签契约,翻翻。”
“雇伙计签契约,翻亲属编?”
闻峋转过脸来。
“你学的是文科,”他说,“还管得着法科的书?”
她没接他的话。她记得那张纸条夹的位置,三分之二,亲属编一共七章,三分之二往后,是第五章 。
她在图书馆里见过这本书,去年冬天新颁布的,法科的学生抢着借。第五章 是什么,她一时想不起来。
-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宋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罐炼乳,一包桂圆,一盒稻香村的点心。他穿着一件深灰的呢大衣,肩膀上落着几点雪,看样子是一路走来的。
“闻兄弟。”他冲床上点了点头,又转向她,“与霏。”
文与霏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铺子里的伙计说,看见文记的大罗背着人往协和跑。”宋持把网兜搁在床头柜上,“对门住着,听见了,总得来看一看。”
他把炼乳和点心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又把那只凉了的搪瓷缸子拿起来,出门去走廊尽头的茶炉上续了热水,端回来,搁在闻峋手边。
“胃上的病,忌生冷。”他说,“闻兄弟这些日子,怕是饭都没顾上吃。”
闻峋看着那缸热水,没去碰。
“宋兄消息灵通。”
“对门住着。”宋持又说了一遍,笑了笑,“闻兄弟这半个月,天天一早出门,天黑才回铺子,大罗说,是往西山那边去了。”
闻峋的眼神冷了。
文与霏转过头:“西山?”
宋持像是有些意外:“与霏不知道?”
她不知道。
“西山风大,”宋持说,“腊月里,山上比城里冷得多。闻兄弟身子要紧。”
“宋兄费心。”闻峋说,“山上有点私事,办完就不去了。”
“那就好。”
宋持没有多坐。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铺子里的闲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冲她点了点头:“我在楼下等你,天黑了,送你回去。”
他走了,门轻轻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吊瓶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的药水。
-
“西山有什么?”她问。
闻峋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你天天往西山跑,半个月,饭都不吃,跑进了协和。”她说,“我坐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宋持知道。”
闻峋睁开了眼。
“你在意的,是我往西山跑,”他说,“还是宋持比你先知道?”
她被问住了。
“他对门住着,大罗嘴不严,他知道有什么稀奇?”闻峋说,“倒是你,这半年,我来北京两回,托大罗捎话两回,你一回都没来。我在西山干什么,你几时问过?”
“你也没告诉过我。”
“你问了吗?”
两个人互相看着,谁都不肯先松口。
吊瓶里的药水滴完了,护士推门进来换瓶,一个洋大夫跟在后头,金头发,戴着眼镜,拿着病历本,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洋文。
闻峋皱着眉听,听懂了一半。
文与霏替他问了几句,大夫一边写一边答,答完了,冲她点点头,又叽里咕噜地叮嘱了一大串,才走。
护士换完药瓶,也走了。
“他说什么?”闻峋问。
“他说你胃里出了血,不多,可是再晚送来半天,就不好说了。”她说,“他说你这病,是饿出来的,冻出来的,熬出来的。他问你是不是一连十几天,一天只吃一点,再喝一些凉水。”
闻峋没说话。
“他还说,”她的声音低下去,“病人的家属,要看着他吃饭。”
窗外,天黑透了,雪下大了,一片一片扑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
“与霏。”
“嗯。”
“宋持在楼下等你。”
她没动。
“天黑了,路滑。”他说,“回去吧。”
她站起来,把宋持带来的那盒点心打开,拿出一块,搁在他手边那缸热水旁边。
“明天我来。”她说,“我来看着你吃饭。”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听见身后他说了一句:
“西山的事,等我出了院,带你去看。”
她回过头。
他已经转过脸去了,对着窗户,窗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和外头漫天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