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下月中旬到京,想见一见你。去不去,回一个字。
她拿着那张便笺,站在号房门口,站了半天,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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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笺在她书里夹了五天。
宋持没有再问。他说过的,请她去哪儿,她不应,他不问第二遍。可第六天,号房里来的不是宋持的便笺,是一封苏州的家信,爹的字。
「宋世伯月中赴京,欲一见吾儿。两家世交,礼不可废。已命汝兄北上相陪,届时随汝兄同往,言语恭敬,勿使宋世伯难堪。父字。」
信纸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笺,是宁伯的字,歪歪扭扭:老爷说了,叫小姐穿得体面些。
她把信折好,在宋持那张便笺背面写了一个字。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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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峋是七月十四那天到的。
他没去胡同,在文记的铺子里等她。她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块匾底下,跟新来的大罗交代铺子里的事,见了她,打发大罗去了后头。
“爹的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
“明天丰泽园,宋伯父做东。”他说,“到了桌上,宋伯父说什么,你听着;他问你什么,你答。别的,不要多说。”
“你呢?”
“我?”闻峋说,“我是晚辈,跟你一样。宋伯父没问到我头上,我一个字也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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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泽园开张还不到半年,在前门外煤市街,山东馆子,门脸新漆过,雅间里挂着一幅胶东的海景。
宋老爷坐在主位上。
五十出头,身子发福,穿一身玄色的纺绸长衫,手上一枚翡翠扳指。他不起身,等闻峋上前作了揖,叫了一声宋伯父,才抬了抬手:“坐。”
目光越过闻峋,落在她身上,从头看到脚。
她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绉纱旗袍,头发挽着,簪了一支珍珠的小簪。她上前,敛衽行了礼。
“宋伯父安好。”
“嗯。”宋老爷说,“坐吧。”
宋持坐在下首,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又给闻峋斟了茶。他今天话少,斟完茶,便坐回去,两只手搁在膝上。
菜一道一道地上,糟熘鱼片,葱烧海参,九转大肠。宋老爷点的,样样都是重口。闻峋面前那碗白开水,是他自己进门时跟跑堂要的。
宋老爷吃了几口菜,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文小姐在北京,念书念得好?”
“托宋伯父的福,还过得去。”
“我听说,”宋老爷说,“文小姐念书之余,还替人家译洋文信?两块钱一封?”
“是。”
“替我们宋记也译过?”
“译过。”
宋老爷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茶碗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我们苏州的规矩,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要坐轿,见客要隔帘。”他说,“文小姐倒好,一个人跑到北京,过年也不回家,在铺子里坐着替商人写信,拿人家的钱。这叫什么?这叫抛头露面。”
雅间里静下来。
宋持开口了:“爹——”
“你闭嘴。”宋老爷看都不看他,眼睛盯着文与霏,“我今天来,就是要当面问一问。我儿子在北京,等了你大半年,铺子不好好开,家不回,我的话也不听,为了谁?为了一个不肯回家、在外头拿钱写字的姑娘。文小姐,你们文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闻峋搁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没有动。宋老爷没问他,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也难怪。”宋老爷又说,“你娘那样的人,离了婚,扔下你一走了之——”
“爹!”
宋持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站在下首,脸色发白,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怒意。
“爹要骂,骂我。”他说,“是我要等,是我不回苏州,跟她没有关系。她的家里人,爹更不该提。”
“你——”
“爹今天来,是来见客的。”宋持说,“客人坐在这儿,爹当着她哥哥的面,说她娘的不是。这话传回苏州,丢的不是文家的脸,是宋家的脸。”
宋老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父子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一桌子菜瞪着。
文与霏站起来了。
她先冲宋持欠了欠身:“宋少爷请坐。”
宋持慢慢坐了回去。
她转向主位,冲宋老爷又行了一礼,行得端端正正,跟进门时一样。
“宋伯父教训得是。”她说,“与霏一个女孩子,在外头替人写信拿钱,是抛头露面。”
宋老爷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张着嘴,一时接不上话。
“可是与霏也想请教宋伯父一句。”她说,“宋记的洋文信,从前请的是天津的先生,四块钱一封,还要等三五天。与霏两块钱一封,当天就译出来。宋伯父是做生意的人,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宋老爷一愣。
“与霏拿的,是自己写字的钱,没拿宋家一分人情,没欠宋家一个子儿。”她说,“与霏的娘,是与霏的娘,她做了什么,与霏不替她辩,也轮不到与霏辩。可她教过与霏一句话,不该拿的钱不拿,不该欠的情不欠。宋伯父要说文家怎么教女儿,与霏只学会了这一句。”
雅间里没人出声。
宋老爷盯着她,脸上的猪肝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他拿起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擦了擦手上那枚扳指。
“好一张嘴。”他说,“文生泽生了个好女儿。”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他说,“我儿子等你,等到哪一年?你给句话。”
文与霏没马上答。
她余光里,闻峋坐在那,一动不动。
“与霏还有三年毕业。”她说,“毕业以前,与霏不谈婚嫁。毕业以后,宋伯父再来问,与霏给一句准话。”
宋老爷的目光在她和宋持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三年。”他说。
“三年。”
宋老爷把茶碗一搁,哈哈笑了两声:“好!三年就三年!我宋家等得起!”
他叫跑堂的把菜端进来,又叫了一壶酒,这一回,没往闻峋跟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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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快九点才散。
宋老爷先上了汽车,宋持送到门口。闻峋叫了黄包车,她走出去两步,摸了摸袖口,才发觉帕子落在了雅间里。
“等我一下。”
她转身上楼。楼梯拐角,雅间的门虚掩着,跑堂的在里头收拾碗碟,她刚要推门,楼梯底下传来说话声。
是宋老爷,他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汽车上下来了,站在楼梯口,正跟宋持说话,嗓门压着,可他那副嗓子,压了也压不住。
“……话我替你问出来了。三年。往后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办。”
宋持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她没听清。
然后是宋老爷的笑声,和汽车门关上的声音。
她站在楼梯拐角,手搭在门上。
话我替你问出来了。
做爹的,替儿子问一句准话。天底下的爹,大约都是这样的。宋老爷骂了一晚上,骂得那么难听,末了,还是为了儿子。
她推门进去,拿了帕子,下楼。
宋持已经回到了门口,见她下来,冲她欠了欠身:“家父今天失礼了。我替他赔不是。”
他送她到车边,扶着车把,等她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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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过了前门,过了天安门,走到长安街上,闻峋叫车停了。
他下了车,走到她的车边。
“下来。”
她下了车。他付了两个车夫的钱,打发走了。
长安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隔得老远。夏夜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又燥又闷。
他走在前头,走了十几步,站住了,回过身。
“三年。”他说。
“宋伯父要句话,不给,他回了苏州,就要去找爹。”她说,“爹的身子,你比我清楚。”
“所以你就把你自己押出去了。”
“我没押。我说的是,毕业以后,给一句准话。准话也可以是不。”
“你自己信吗?”闻峋说,“你当着宋伯父,当着宋持,当着我的面,说了三年。三年以后,宋家抬着聘礼上门,你说一个不字,苏州城里的人怎么说你?怎么说文家?宋伯父今天骂的那些不守规矩,到时候一句一句,全成了真的。”
她答不上来。
“他骂你娘的时候,”闻峋说,“宋持站起来了。”
“嗯。”
“你觉得他是为你。”
“他是为我。”
闻峋冷笑了一声:“他爹骂了一晚上,骂到你娘头上,他才站起来。前头骂你抛头露面,骂你拿人家的钱,他坐着。等到骂得最狠的那一句出来了,他站起来了。站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