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霏是叫鞭炮声截在街当中的。
仁记的头一封信礼拜三寄到了红楼号房,信封上打着她的名字,后头跟着那个头衔:Translator for Wen & Co.。信里讲的是第二批呢料的装船日子和付款手续,一式两份, 一份给宋记,一份给文记。她译完了, 誊了两份,揣在小包里, 原打算先送宋记那份, 送完就走。
宋记在街东,文记在街西, 她站在当中, 两边门口都是人。
文记门口站着闻峋。
他是前天回的北京,她不知道。一身浅灰的夏布西装, 胸前别着一朵绸子扎的红花,正拱着手跟道贺的人寒暄,说的都是场面话,笑也是场面上的笑。鞭炮炸完的那一刻, 他抬起眼,隔着一街的烟,找着了她。
他没招手, 也没走过来,冲她点了点头,转回去接着跟人说话。
好像她不过是街上一个过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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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宋持命人拿了贺礼来。
两个伙计抬着,红绸子裹得严严实实,宋持走在前头,亲自过街。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东单牌楼底下做买卖的谁不认得宋记的掌柜,都伸着脖子等着看他送的是什么。
“开张大吉。”宋持拱手,“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抬手示意,伙计扯下了红绸。
是一块匾。紫檀木的底子,四个描金的颜体大字,写得筋骨饱满,落款是北京城里一位前清翰林的名号。
棠棣之华。
人群里有懂行的,先叫了一声好。
顾议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文与霏身边,手里还拿着半个烧饼,凑在她耳朵边上念叨:“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小雅》里头的。说的是兄弟情深,天底下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他咬了一口烧饼,嚼了两下,嚼不动了,“……宋大哥这字,送得好啊。”
文与霏没理他。
宋持对着闻峋,声音不高,可是门口这一圈人都听得见:“闻兄弟在北京开铺子,一是为生意,二是为照看妹妹。兄妹情深,我想来想去,没有比这四个字更合适的。”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叫好。卖烟卷的说宋掌柜有学问,卖酸梅汤的说这匾得值好几十块大洋。
闻峋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块匾。
那四个金字映着日头,亮得晃眼。
他笑了。笑得比刚才跟人寒暄时还要好看。
“宋兄费心。”他说,“这四个字,我收下了。”
他转过身,冲铺子里招呼了一声。账房先生和两个伙计跑出来,他指着门里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墙上原本空着,留着挂字画的钉子。
“挂这儿。”
伙计们搬梯子去了。
闻峋站在台阶上,回过头,越过人群,落在她脸上。
“与霏,”他说,“你看挂这儿,好不好?”
满街的人都跟着他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文与霏站在街当中,小包挎在臂弯里,包里揣着两份誊好的信。她看看宋持,宋持脸上是一副恭贺的神色,端正,温和;她看看闻峋,闻峋站在那一片金光底下,嘴角弯着,矜贵又危险。
两个人都在等她开口。
这块匾,是宋持递过来的刀。闻峋没躲,伸手接了,转过身,把刀柄塞进了她手里。
他受伤,也得是她伤的。
她说好,就是她亲口认了这四个字。
她说不好,满街的人都要问,兄妹情深,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她不知道。
“好。”她说。
闻峋脸上瞧不出半点异样,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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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去了宋记,把那份译稿交给宋持。宋持接过来,道了谢,问她吃过早饭没有,柜上有新送来的豌豆黄。
“不吃了。”她说,“文记那份,我还得送过去。”
宋持看了看她,没说什么,送她到门口。
文记的铺子里还乱着,伙计们在拆包,一摞一摞的晨衣、衬衫、西装马甲往架子上码,料子都是苏州厂里的,她一眼就认得出来。那块匾已经挂上去了,正对着大门,正对着街,正对着街对过宋记的那扇窗户。
闻峋站在柜台后头,翻着一本账簿。
她把译稿搁在柜台上。
“仁记的信,第二批货的装船日子。文记的那份。”
他放下账簿,拿起译稿看了一遍,从抽屉里取出三块大洋,一块一块放在柜台上。
“文记的规矩,三块一封。”
“我的价是两块。”
“那是宋记的价。”闻峋说,“文记的账,不跟宋记一个价。”
柜台边上站着的账房先生,耳朵竖起来了,假装在拨算盘。
文与霏看着那三块大洋,伸手拿起来两块,收进了小包里。剩下那一块,她拈在手指头上,转过身,递给了门口那个正在拆包的小伙计。
小伙计十五六岁,一脸懵懂,两只手在衣裳上蹭了又蹭,不敢接。
“拿着。”她说,“开张的红包。两块是我的价,这一块,贺文记开张大吉。”
小伙计看看她,又看看柜台后头的掌柜,见掌柜没出声,这才接过去,咧着嘴给她鞠了一躬。
闻峋站在柜台后头,没动。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
“好。”他说,“两块就两块。”
她转身要走。
账房先生这时候抱着两本账簿凑上来,低着嗓子问:“东家,今天的流水,记在哪一本上?文记那本,还是闻字号那本?”
“文记的货,记文记。”他说,“铺面的房钱和伙计的工钱,记闻字号。”
账房先生应了一声,退回去了。
文与霏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闻字号。
她回过头。柜台后头的墙上,挂着一张镜框,镜框里是北京市社会局发的营业执照,她方才进门时没留意,这会儿看清了。商号:文记成衣北京门市。经理人:闻峋。
底下盖的是一方私章,不是文记的印。
“这铺子,”她问,“是文记的,还是你的?”
“货是文记的。铺子是我的。”闻峋说,“房钱我自己出,伙计我自己雇,文记的钱,我一个子儿没动。”
“为什么?”
他合上账簿。
“文记的钱,是爹的钱。”他说,“我花爹的钱,在北京开一间铺子,天天看着你跟宋持对门进出,爹知道了,要打断我的腿。”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她知道他不是随口。他这个人,没有一句话是随口的。
她站在门槛上,日头从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一直拖到柜台底下。她想再问,抬起头,那块匾就悬在她头顶上。
棠棣之华。
她把话咽了回去,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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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东单牌楼底下的人散了。
她从协和那边的东城诊所出来,往北走,本不必从东单过,脚底下却拐了个弯。
文记已经上了半扇门板,铺子里点着一盏电灯,光从那半扇门里漏出来,落在台阶上。闻峋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那本闻字号的账簿上写着什么。
那块匾在他头顶上,叫电灯照着,金字发着暗暗的光。
他头也没抬。
“进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
“不进来,”他说,“就别站在那儿。街对面窗户里的人看得见。”
她回头。宋记已经关了门,二楼账房的窗户却还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
她迈进门槛,站在柜台前头。
“那块匾,”她说,“你不必挂。”
“为什么不挂?”闻峋搁下笔,“宋持送得好。棠棣之华,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他说的是实话。”
“他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闻峋说,“我挂得也是故意的。”
“你挂给谁看?”
“挂给我自己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匾,又落回她脸上。
“我每天站在这儿,一抬头就是这四个字。”他说,“它天天提醒我,我是你哥哥,族谱上写着,祠堂里拜过,宋持的匾上也刻着。”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得记着。记牢了,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
“往后怎么办?”
闻峋没答。
他把那本闻字号的账簿合上,锁进了抽屉,钥匙揣进了西装口袋。
“明天一早的车,我回苏州。”他说,“厂里秋季的单子压着,大罗下个月来北京管铺子,我隔些日子来一趟。”
“隔多久?”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闻峋的嘴角弯起。
“文二小姐,你想我隔多久?”
她答不上来。
门外,街对过宋记二楼的那盏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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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去红楼上课,号房老头隔着窗户递出一张便笺。宋持的字,还是那么端正: